书房内的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窗外雷声滚滚。
雷豹靠在墙角,那漏风般的喘息声。
一下下敲击着众人的耳膜。
沈十六握紧刀柄正欲审问,门外却传来一阵凌乱且急促的重靴声。
一名锦衣卫校尉跌跌撞撞地撞开门,声音因极度紧张而变调。
“大人!东厂封了状元府大门!”
校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赵得柱亲自带队,亮出了圣旨,说是有人举报此地私藏逆党。”
“要接管案发现场,强取尸体与证物!”
“赵得柱?”
沈十六眉眼压低,眸底瞬间凝起一层杀意。
手中绣春刀感应到主人的杀意,发出一声轻吟。
“这阉狗,闻着血腥味儿倒是跑得比野狗还快。”
“还有多久能闯进来?”
顾长清撑着桌角坐直,面色苍白如纸。
“最多一盏茶!弟兄们正死顶着门,但对方拿的是御赐圣旨……”
“沈大人,拦住他们一刻钟。”
顾长清动作极快,从怀中翻出一副羊肠手套。
一点点紧扣在修长的指间,发出轻微的皮肉摩擦声。
“这一刻钟里,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踏进这书房半步。”
“我要在这张皮被带走前,把它剥下来!”
沈十六侧过头,目光在顾长清脸上停留一瞬。
他跨步至雷豹面前,冷声道:“还能喘气吗?”
“死不了!”
雷豹咬牙站起,单手斜提朴刀。
“守住门口。谁敢越雷池一步,直接放血。”
沈十六丢下这句话,反手将绣春刀横在身前。
大步迈向风雨之中。
书房外,赵得柱那尖细刺耳的叫骂声已近在咫尺,夹杂着兵铁碰撞的脆响。
“沈十六!圣旨在手如朕亲临,你敢抗旨?”
“给咱家冲进去!”
赵得柱尖叫着,挥舞着拂尘指挥番子往里硬挤。
沈十六立在阶上,甚至未曾拔刀,仅是刀鞘横空一扫,带起的劲风便如铜墙铁壁。
一名冲在前头的番子甚至没看清动作,便惨叫着横飞出去,重重砸在花坛里,生死不知。
“锦衣卫办案,神鬼让路。”
沈十六刀鞘点地,“叮”的一声脆响,却盖过了漫天雷雨。
他眼皮都没抬,语气平得没起伏,却透着彻骨的杀机。
“赵公公,你若是那对招子不想要了,大可再往前迈半步试试。”
话音未落。
那一众平日里嚣张跋扈的东厂番子竟齐齐退了半步,那是被煞气逼退的本能反应。
赵得柱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那只刚迈出去的脚,硬生生悬在半空,颤抖着不敢落下。
屋内,顾长清正争分夺秒,冷静压倒了一切恐惧。
“公输班,黑瓶子!柳如是,去井里打桶冷水,越冰越好!”
公输班从房梁倒挂而下,凌空甩出一个瓷瓶。
顾长清稳稳接住,拔掉木塞,一股腐鱼混合苦药的酸臭味瞬间填满房间。
他屏住呼吸,攥起细布卷,蘸取淡黄液体,沿着女尸的发际线与耳后根缓缓涂抹。
滋——
细微的白沫涌出。
顾长清指尖发力,镊子尝试挑起边缘。
那层伪装却由于尸体残留的体温而迅速回缩。
“该死,鱼胶遇热不化。”
顾长清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水来了!”
柳如是提着满桶挂霜的井水撞进屋,发丝凌乱贴在颊边。
“泼!”
哗啦!冰水兜头淋在女尸面部。
腾起的白雾中,女尸的五官显出一种僵死的惨白。
顾长清手里的镊子再次挑抹药水。
这一次,伪装层彻底卷边,泛出幽绿色的荧光。
“忍着点,接下来的场面不太下饭。”
顾长清五指猛然扣紧那层假皮,手腕一抖。
嗤拉——
一声湿腻而沉闷的撕裂声响起,仿佛从生肉上生生剥离枯萎的树皮。
整张精致的人皮面具被完整剥落,几根连带着毛囊的断发随之坠地。
而在面具之下,那张暴露在灯火中的脸。
让原本急促的呼吸声瞬间归于死寂。
“呕……”
一旁的苏慕白看清那面孔的刹那,胃部剧烈翻腾。
直接瘫倒在角落呕出黄水,浑身抖如筛糠。
柳如是虽是见惯风浪的密探,此刻亦觉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她下意识别过头,不忍再看那张非人的面孔。
贝齿死死咬着朱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指尖更是深深扣入木门之中。
同为女子,她比旁人更能体会这份生不如死的绝望与残忍。
那已不再是“脸”。
整张面孔如同被沸油泼洒过,五官早已消融粘连。
左眼皮被生生削去,只剩一颗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瞪向虚空。
鼻翼残缺不全,留下两个焦黑的孔洞。
嘴唇外翻,裸露出紫黑色的牙床。
狰狞得如同刚从油锅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沈十六不知何时已踏回书房,一身湿气混着煞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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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嘈杂被他强横镇压。
可当他对上那张脸时,握刀的指节竟因用力而发出寸寸爆响。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那股压抑的怒火,比咆哮更令人心惊。
“顾长清,”沈十六声音极轻,却冷得掉渣。
“这不仅仅是毁容吧?”
“不仅是。”
顾长清眼神如冰。
慢条斯理地用布巾擦净指缝的粘液,随后指向尸体张开的口。
“牙龈溃烂,舌苔发黑成墨,这是经年累月服药的迹象。”
“毒药?”柳如是深吸一口气,皱眉追问。
“魔药。”
顾长清轻轻吐出这三个字,却带出一阵短促的寒意。
“畜生!”雷豹闻言,狠狠啐了一口带着血沫的唾沫。
他太知道这东西了,西域传来的魔药。
能让人极乐,更能把人变成连狗都不如的畜生。
他握着朴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这帮只能躲在阴沟里的杂碎……”
“‘天眼’不需要忠诚,他们只要枷锁。”
顾长清盯着那张狰狞的脸,语气悲凉。
“先毁掉这张脸,断了她回头的路。”
“再毁掉她的人生,最后给她这唯一的‘解药’。”
“她离不开‘天眼’,就像离不开这口续命的药。”
“这群杂碎……”
沈十六闭眼复睁,眼底已是一片猩红的杀意。
“但这尸体,到底还是开了口。”
顾长清并没有沉溺在情绪中。
他捏起那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
迎着摇曳的火光,视线停留在眉心。
“这张假脸,就是最大的线索。”
“柳叶眉,杏核眼,眉心一点朱砂痣。”
柳如是强忍着恶心凑近观察,眉心微蹙。
“这张脸……我在江南见过。”
“我见过她。”
顾长清并未急着解释,而是取过一只银针,轻轻挑起那点朱砂。
烛火摇曳,将他冷静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就在醉月楼。”
“她不是花魁,只是个端茶倒水的丫鬟。”
“丫鬟?”雷豹愣住,显然没跟上思路。
“正因为是丫鬟,才最可怕。”
顾长清放下银针,用手帕仔细擦拭着指尖,仿佛在擦拭某种污秽。
“花魁出众,引人瞩目。”
“可丫鬟是空气,谁会防备一个端茶倒水的影子?”
“她能自由出入房门,听到最隐秘的耳语,却没人会多看她一眼。”
“你怎么敢断定就是她?”沈十六问。
“看这颗痣。”
顾长清指着面具,语气笃定,“位置精准,且边缘有极细的针刺痕。”
“这是宫廷内专门给宫女点‘守宫砂’的手法,三年不褪。”
“还有,那天她在醉月楼倒茶,手腕悬空,入杯七分满,水珠不溅。”
“那是大内教出来的规矩,寻常青楼教不出这种刻进骨子里的动作。”
“宫里出来的规矩,却伏在醉月楼里杀人……”
沈十六眼中寒芒炸裂,手中绣春刀猛地入鞘。
“苏媚娘!这女人果然不干净!”
“雷豹!”沈十六转身暴喝。
“传我令,调北镇抚司全部精锐,封了醉月楼!”
“敢反抗者,当场格杀!”
“慢着!”
顾长清抬手,声音虽轻,却稳稳压住了沈十六的雷霆之怒。
“又怎么了?”
沈十六火气正盛,眉头紧锁。
“她是联络上线。”
“直接冲进去,除了捞到几具自尽的尸体,什么也抓不住。”
顾长清走到窗边,推开窗,让夜风卷走屋内的甜腥。
远处,东厂的火把映透半边天,雨水也浇不灭那股逼人的权势。
顾长清回过头,嘴角带着冷笑,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妖异。
“既然她是‘画师’的母体,此刻定然正焦灼地等着‘捷报’。”
“你想如何?”
“我们给她送份‘惊喜’过去。”
顾长清捏着那张人皮面具,在指尖轻轻晃动。
“我要让她以为,苏慕白已死,玉貔貅得手,‘画师’正带着战利品凯旋。”
“沈大人,这尸体不能给东厂。”
顾长清语调从容,仿佛已胜券在握。
“我要借这张皮,给‘天眼’做个请君入瓮的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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