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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0章 沈大人磨刀,是想送黑白无常一程?
    那只垂落的手,并没有触碰到污浊的泥水。

    柳如是抢先半步,将那只满是血污的掌心稳稳托住。

    她的指尖触碰到顾长清的手腕。

    指腹下的脉搏细若游丝,时断时续。

    韩菱丢下药箱,半蹲在泥泞里,两指死死扣住顾长清的脉门。

    她眉心隆起,手指在顾长清的手腕上不断变换位置。

    “带他走。”

    韩菱嗓音沙哑,听着有些不对劲。

    “这里到处是硝烟和硫磺,再待下去,他的肺就彻底废了。”

    沈十六俯下身。

    他没有用背,而是双臂穿过顾长清的膝弯和脊背,将整个人横抱起来。

    “回北镇抚司?”

    沈十六看向韩菱。

    韩菱拎起药箱,脚步飞快地朝西苑门外走去。

    “不去那儿。”

    “那里湿气重,不适合排毒。”

    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远处安抚百官的太子宇文朔。

    “现在盯着他的人太多,得找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

    三日后。

    城南,往生街。

    这条街因靠近乱葬岗,常年笼罩在一层薄雾里。

    街面上最多的是棺材铺和冥纸店。

    一家名为“往生居”的旧铺子里,此刻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

    后院,一只巨大的柏木桶冒着滚滚热气。

    桶里的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

    水面漂浮着厚厚一层枯黄的草药,还有一些不明生物的残肢。

    顾长清睁开眼。

    视野里是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他试图抬手,却发现四肢像是被灌了铅,沉重得不听使唤。

    胸腔里那股火烧感消散了许多。

    紧接着泛上来的,是密密麻麻如万蚁啃噬的酥痒。

    一只通体漆黑、尾针呈暗紫色的蝎子被丢进桶里。

    哗啦——

    蝎子在水面剧烈挣扎,尾钩不断刺入黑色的药汁中。

    “醒了就闭嘴,别乱动。”

    韩菱站在桶旁。

    她脸上的疲惫掩盖不住,眼底那层青黑重了几分。

    她手里拿着一把长镊子,拨弄着桶里的蝎子。

    “这锅汤里加了乌头和雄黄,再用这黑尾蝎引出你肺里的汞毒。”

    “疼就忍着。”

    顾长清感觉浑身皮肉都在缩紧。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厉害。

    “韩姑娘,你这……是打算把我做成卤味?”

    韩菱手里的镊子顿了一下。

    她冷淡地瞥了顾长清一眼。

    “这锅汤耗费了济世堂半年的存货,比你的命贵。”

    她转身走到桌案旁,端起一碗浓黑的苦药。

    “喝了,别吐出来。”

    顾长清看着那碗冒烟的液体,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他看向院子的侧面。

    沈十六坐在一只小马扎上。

    他没穿那身招摇的飞鱼服,只套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劲装。

    那把碎裂重铸的绣春刀横在膝盖上。

    他手里拿着一块油润的砥石,正不急不缓地擦拭着刀刃。

    咯吱——咯吱——

    磨刀的声音在静谧的后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十六头也没抬,指尖在刀锋上轻轻一刮。

    “沈大人,这刀再磨就断了。”

    顾长清趴在桶边,虚弱地开口。

    沈十六停下动作。

    他转过头,视线在顾长清脸上停留了一息。

    “怕黑白无常走错路,我在这里指指道。”

    他收起砥石,刀身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你睡了三天,外面变了天。”

    沈十六站起身,走到木桶三尺外站定。

    “宇文朔继位了,改元‘崇政’。”

    “严党在京城的残余势力被清了一遍,曹万海的人头就挂在太液池边的枯树上。”

    他低头看向顾长清,语气里没有一丝起伏。

    “他废了十三司,给你封了大理寺正卿。”

    “加封‘国士’,赐你执掌天下刑狱,可不经三法司,直奏御前。”

    顾长清吐出一口浊气。

    他看着自己满是针眼的指尖。

    “这皇位,他坐得倒挺稳。”

    “那这棺材铺,又是怎么回事?”

    前堂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凿击声。

    雷豹推开后院的木门。

    他怀里抱着一大盆洗净的葡萄,正往嘴里塞。

    “顾大人,您醒得正是时候。”

    雷豹大大咧咧地走过来,坐在沈十六刚才的小马扎上。

    “这铺子是头儿盘下来的。”

    “头儿嫌官驿那些碎嘴子太烦,又要防着东厂那帮余孽狗急跳墙。”

    他指了指前堂。

    “公输班在那儿带人翻修铺面呢。”

    “他说这棺材铺阴气重,刚好能压住您这‘飞升’带回来的邪火。”

    正说着,前堂的布帘被掀开。

    公输班满头大汗地走进来。

    他怀里抱着一卷图纸,腰间挂着大大小小的墨斗和凿子。

    他看了一眼顾长清,闷声开口。

    “做好了。”

    “就在前厅,你要不要去试试?”

    顾长清愣了一下。

    “试什么?棺材?”

    公输班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

    一刻钟后。

    顾长清裹着厚厚的白狐裘,被雷豹按在了一张特制的轮椅上。

    这张椅子,竟是用一口缩小的金丝楠木棺材改的。

    底下装了四个青铜齿轮,侧方设有复杂的连动杆。

    椅背处居然还延伸出一根长烟囱。

    “这木料防腐,透气。”

    公输班蹲在轮椅旁,指着椅垫底下的暗槽。

    “

    “冬日里坐着,能保你这心脉不被冻着。”

    顾长清摸了摸扶手上精细的浮雕。

    那分明是某种机关的触点。

    顾长清眼皮猛地一跳,盯着那根烟囱一时无言。

    “公输,你这品味,真是绝了。”

    就在这时,棺材铺紧闭的大门被人重重叩响。

    哐!哐!哐!

    巨大的撞击声让门框上的积尘簌簌落下。

    “顺天府丞钱黔,奉旨恭贺大理寺顾大人乔迁之喜!”

    门外传来的声音尖利且刻意。

    语调拿腔拿势,满是官场惯有的虚伪做派。

    沈十六的手瞬间按在刀柄上。

    他走到顾长清身侧,身形如同一道黑色的屏障。

    雷豹冷笑一声,丢掉手里的葡萄皮。

    “这帮苍蝇,嗅觉倒是灵敏。”

    他几步跨到门口,猛地拉开了两扇厚重的柏木门。

    嘎吱——

    刺耳的开门声让站在门口的一群人吓了一跳。

    顺天府丞钱黔穿着一身笔挺的正四品补服。

    他身后跟着几十名衙役,还有六个精壮的汉子,抬着三口系着红绸的大箱子。

    钱黔那张圆润的脸上堆满了笑。

    但在看见门内那成排的白木棺材时,眼角的皮肉猛地抖了一下。

    “哎哟,这地儿……”

    钱黔用丝帕捂住口鼻,掩盖住那股子挥之不去的药味和木料味。

    他视线在屋内乱转,最后定格在坐在“棺材轮椅”上的顾长清身上。

    他愣住了。

    本以为顾长清就算不死也得瘫在床上。

    没想到对方居然能坐着。

    “顾大人,您这命……真是让老天爷都嫉妒啊。”

    钱黔跨过高高的门槛,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他侧过身,露出身后那三口大箱子。

    “新皇登基,百废待兴。”

    “陛下顾念大人护法有功,特意赐下这‘提刑司’的匾额。”

    他一挥手。

    两名衙役抬出一块用黄绸包裹的巨大匾额。

    “顾大人,陛下有旨。”

    钱黔挺直了腰杆,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请顾大人,跪接圣旨。”

    他故意把“跪”字咬得很重。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渐渐围了过来。

    都在盯着这家处在棺材铺里的新衙门。

    这可是提刑司开张的第一天。

    如果顾长清这跪下去了,这衙门的威严也就散了一半。

    沈十六往前踏了一步。

    他脚下的青石板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一股森然的杀气顺着脚底蔓延开来。

    钱黔的腿软了一下,但他强撑着没退。

    他知道,身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

    他是替朝中那些被沈十六杀破胆的老顽固们来探路的。

    “沈指挥使,这可是先皇羽化后,新皇发下的第一道恩旨。”

    钱黔眯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挑衅。

    “顾大人这身体,若是跪不下去,那这官爵……”

    顾长清拍了拍扶手上的机括。

    轮椅底部的齿轮发出一阵细密的摩擦声。

    他缓缓向前滑行,停在钱黔面前三尺处。

    顾长清吸了吸鼻子。

    他没看圣旨,而是盯着钱黔的靴子看了一息。

    “钱大人,今早去西市的回春堂了吧?”

    钱黔僵住,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

    “顾大人在说什么,本官……”

    “你靴子内侧沾了一点朱砂泥。”

    顾长清慢条斯理地指了指。

    “那种泥,只有回春堂后院的药库才有。”

    “回春堂近日进了一批上好的老陈皮,那是治惊悸失眠、心神不宁的。”

    顾长清抬起眼。

    那目光沉静得像两口枯井,盯得钱黔背脊发寒。

    “看来大人这几天,睡得并不安稳。”

    钱黔下意识地缩回了脚。

    他的确在做噩梦。

    梦里全是太液池那场冲天的火光。

    “钱大人,带这么多‘贺礼’来,费了不少心思吧?”

    顾长清指了指那三口箱子。

    “箱子沉而不实,晃动间有细碎的沙沙声。”

    “若我没猜错,里面装的不是金银绸缎,而是白蜡和黄纸。”

    此话一出,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嘘声。

    钱黔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确实带了这些东西。

    原本打算是万一顾长清在接旨前断了气,这些东西正好能派上用场。

    “你……你血口喷人!”

    钱黔尖叫一声,指着那圣旨。

    “圣旨在此,顾长清,你接是不接?!”

    沈十六的绣春刀出鞘了三分。

    刀锋雪亮,激得钱黔本能地闭眼后缩。

    “接。”

    顾长清抬起手,示意沈十六稍安勿躁。

    他伸出纤细且透着死气的左手,直接接过了那卷黄绸。

    他没有跪。

    甚至连身子都没欠一下。

    “陛下继位,普天同庆。”

    顾长清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但陛下也曾亲口叮嘱微臣,大虞提刑,专司鬼神,不问俗礼。”

    他把圣旨随手丢在轮椅的脚踏上。

    “钱大人若是觉得不妥,大可去御前参我一本。”

    钱黔气得浑身哆嗦。

    他想骂,但看着沈十六那张死人脸,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顾大人,这可是棺材铺!”

    钱黔最后的一点面子落在了那块匾额上。

    “把国之利器的匾额挂在这种晦气地方,你这是在咒陛下,还是在咒大虞?”

    顾长清轻笑一声。

    他苍白的指尖摩挲着扶手上的刻痕。

    “钱大人,你错了。”

    他抬起头,视线扫过那些围观的百姓。

    最后钉在钱黔的脸上。

    “活人的衙门,总有看不见的私心,断不了的奇冤。”

    “但在我顾长清这儿,死人也是会开口的。”

    他指了指后院那些尚未上漆的薄木板。

    “提刑司设在这里,就是为了告诉天下人。”

    “活人管不了的冤,死人来管。”

    “阳间治不了的罪,阴间来收。”

    “雷豹。”

    顾长清语调猛地沉了下来。

    “挂匾。”

    雷豹哈哈大笑,三步跨到门前。

    他单手举起那块重达百斤的墨底金字大匾。

    双臂肌肉隆起。

    猛地向上一掷。

    砰!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

    尘土飞扬。

    “提刑司”三个大字,稳稳地嵌在了挂满纸扎人的门楣中心。

    匾额上的金漆在夕阳的残照下,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与底下的棺材相映衬。

    像是一尊镇压在阴阳交界处的巨兽。

    钱黔被震得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看着那个坐在棺材里,神情淡漠如鬼神的青年。

    凉意顺着骨缝往外渗,冻得他牙关打颤。

    “滚。”

    沈十六吐出一个字。

    钱黔连滚带爬地带着人逃了。

    连那几口装满黄纸的箱子都没敢要。

    街道上再次恢复了那种压抑的死寂。

    暮色四合。

    远处乱葬岗的乌鸦发出一声刺耳的啼叫。

    顾长清看着那块匾额,轻轻咳嗽了两声。

    “沈大人。”

    沈十六收刀入鞘。

    “嗯。”

    “我想吃火锅了。”

    顾长清靠在轮椅上,闭上了眼。

    “多放点辣椒,这身子,实在太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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