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垂落的手,并没有触碰到污浊的泥水。
柳如是抢先半步,将那只满是血污的掌心稳稳托住。
她的指尖触碰到顾长清的手腕。
指腹下的脉搏细若游丝,时断时续。
韩菱丢下药箱,半蹲在泥泞里,两指死死扣住顾长清的脉门。
她眉心隆起,手指在顾长清的手腕上不断变换位置。
“带他走。”
韩菱嗓音沙哑,听着有些不对劲。
“这里到处是硝烟和硫磺,再待下去,他的肺就彻底废了。”
沈十六俯下身。
他没有用背,而是双臂穿过顾长清的膝弯和脊背,将整个人横抱起来。
“回北镇抚司?”
沈十六看向韩菱。
韩菱拎起药箱,脚步飞快地朝西苑门外走去。
“不去那儿。”
“那里湿气重,不适合排毒。”
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远处安抚百官的太子宇文朔。
“现在盯着他的人太多,得找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
三日后。
城南,往生街。
这条街因靠近乱葬岗,常年笼罩在一层薄雾里。
街面上最多的是棺材铺和冥纸店。
一家名为“往生居”的旧铺子里,此刻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
后院,一只巨大的柏木桶冒着滚滚热气。
桶里的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
水面漂浮着厚厚一层枯黄的草药,还有一些不明生物的残肢。
顾长清睁开眼。
视野里是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他试图抬手,却发现四肢像是被灌了铅,沉重得不听使唤。
胸腔里那股火烧感消散了许多。
紧接着泛上来的,是密密麻麻如万蚁啃噬的酥痒。
一只通体漆黑、尾针呈暗紫色的蝎子被丢进桶里。
哗啦——
蝎子在水面剧烈挣扎,尾钩不断刺入黑色的药汁中。
“醒了就闭嘴,别乱动。”
韩菱站在桶旁。
她脸上的疲惫掩盖不住,眼底那层青黑重了几分。
她手里拿着一把长镊子,拨弄着桶里的蝎子。
“这锅汤里加了乌头和雄黄,再用这黑尾蝎引出你肺里的汞毒。”
“疼就忍着。”
顾长清感觉浑身皮肉都在缩紧。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厉害。
“韩姑娘,你这……是打算把我做成卤味?”
韩菱手里的镊子顿了一下。
她冷淡地瞥了顾长清一眼。
“这锅汤耗费了济世堂半年的存货,比你的命贵。”
她转身走到桌案旁,端起一碗浓黑的苦药。
“喝了,别吐出来。”
顾长清看着那碗冒烟的液体,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他看向院子的侧面。
沈十六坐在一只小马扎上。
他没穿那身招摇的飞鱼服,只套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劲装。
那把碎裂重铸的绣春刀横在膝盖上。
他手里拿着一块油润的砥石,正不急不缓地擦拭着刀刃。
咯吱——咯吱——
磨刀的声音在静谧的后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十六头也没抬,指尖在刀锋上轻轻一刮。
“沈大人,这刀再磨就断了。”
顾长清趴在桶边,虚弱地开口。
沈十六停下动作。
他转过头,视线在顾长清脸上停留了一息。
“怕黑白无常走错路,我在这里指指道。”
他收起砥石,刀身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你睡了三天,外面变了天。”
沈十六站起身,走到木桶三尺外站定。
“宇文朔继位了,改元‘崇政’。”
“严党在京城的残余势力被清了一遍,曹万海的人头就挂在太液池边的枯树上。”
他低头看向顾长清,语气里没有一丝起伏。
“他废了十三司,给你封了大理寺正卿。”
“加封‘国士’,赐你执掌天下刑狱,可不经三法司,直奏御前。”
顾长清吐出一口浊气。
他看着自己满是针眼的指尖。
“这皇位,他坐得倒挺稳。”
“那这棺材铺,又是怎么回事?”
前堂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凿击声。
雷豹推开后院的木门。
他怀里抱着一大盆洗净的葡萄,正往嘴里塞。
“顾大人,您醒得正是时候。”
雷豹大大咧咧地走过来,坐在沈十六刚才的小马扎上。
“这铺子是头儿盘下来的。”
“头儿嫌官驿那些碎嘴子太烦,又要防着东厂那帮余孽狗急跳墙。”
他指了指前堂。
“公输班在那儿带人翻修铺面呢。”
“他说这棺材铺阴气重,刚好能压住您这‘飞升’带回来的邪火。”
正说着,前堂的布帘被掀开。
公输班满头大汗地走进来。
他怀里抱着一卷图纸,腰间挂着大大小小的墨斗和凿子。
他看了一眼顾长清,闷声开口。
“做好了。”
“就在前厅,你要不要去试试?”
顾长清愣了一下。
“试什么?棺材?”
公输班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
一刻钟后。
顾长清裹着厚厚的白狐裘,被雷豹按在了一张特制的轮椅上。
这张椅子,竟是用一口缩小的金丝楠木棺材改的。
底下装了四个青铜齿轮,侧方设有复杂的连动杆。
椅背处居然还延伸出一根长烟囱。
“这木料防腐,透气。”
公输班蹲在轮椅旁,指着椅垫底下的暗槽。
“
“冬日里坐着,能保你这心脉不被冻着。”
顾长清摸了摸扶手上精细的浮雕。
那分明是某种机关的触点。
顾长清眼皮猛地一跳,盯着那根烟囱一时无言。
“公输,你这品味,真是绝了。”
就在这时,棺材铺紧闭的大门被人重重叩响。
哐!哐!哐!
巨大的撞击声让门框上的积尘簌簌落下。
“顺天府丞钱黔,奉旨恭贺大理寺顾大人乔迁之喜!”
门外传来的声音尖利且刻意。
语调拿腔拿势,满是官场惯有的虚伪做派。
沈十六的手瞬间按在刀柄上。
他走到顾长清身侧,身形如同一道黑色的屏障。
雷豹冷笑一声,丢掉手里的葡萄皮。
“这帮苍蝇,嗅觉倒是灵敏。”
他几步跨到门口,猛地拉开了两扇厚重的柏木门。
嘎吱——
刺耳的开门声让站在门口的一群人吓了一跳。
顺天府丞钱黔穿着一身笔挺的正四品补服。
他身后跟着几十名衙役,还有六个精壮的汉子,抬着三口系着红绸的大箱子。
钱黔那张圆润的脸上堆满了笑。
但在看见门内那成排的白木棺材时,眼角的皮肉猛地抖了一下。
“哎哟,这地儿……”
钱黔用丝帕捂住口鼻,掩盖住那股子挥之不去的药味和木料味。
他视线在屋内乱转,最后定格在坐在“棺材轮椅”上的顾长清身上。
他愣住了。
本以为顾长清就算不死也得瘫在床上。
没想到对方居然能坐着。
“顾大人,您这命……真是让老天爷都嫉妒啊。”
钱黔跨过高高的门槛,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他侧过身,露出身后那三口大箱子。
“新皇登基,百废待兴。”
“陛下顾念大人护法有功,特意赐下这‘提刑司’的匾额。”
他一挥手。
两名衙役抬出一块用黄绸包裹的巨大匾额。
“顾大人,陛下有旨。”
钱黔挺直了腰杆,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请顾大人,跪接圣旨。”
他故意把“跪”字咬得很重。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渐渐围了过来。
都在盯着这家处在棺材铺里的新衙门。
这可是提刑司开张的第一天。
如果顾长清这跪下去了,这衙门的威严也就散了一半。
沈十六往前踏了一步。
他脚下的青石板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一股森然的杀气顺着脚底蔓延开来。
钱黔的腿软了一下,但他强撑着没退。
他知道,身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
他是替朝中那些被沈十六杀破胆的老顽固们来探路的。
“沈指挥使,这可是先皇羽化后,新皇发下的第一道恩旨。”
钱黔眯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挑衅。
“顾大人这身体,若是跪不下去,那这官爵……”
顾长清拍了拍扶手上的机括。
轮椅底部的齿轮发出一阵细密的摩擦声。
他缓缓向前滑行,停在钱黔面前三尺处。
顾长清吸了吸鼻子。
他没看圣旨,而是盯着钱黔的靴子看了一息。
“钱大人,今早去西市的回春堂了吧?”
钱黔僵住,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
“顾大人在说什么,本官……”
“你靴子内侧沾了一点朱砂泥。”
顾长清慢条斯理地指了指。
“那种泥,只有回春堂后院的药库才有。”
“回春堂近日进了一批上好的老陈皮,那是治惊悸失眠、心神不宁的。”
顾长清抬起眼。
那目光沉静得像两口枯井,盯得钱黔背脊发寒。
“看来大人这几天,睡得并不安稳。”
钱黔下意识地缩回了脚。
他的确在做噩梦。
梦里全是太液池那场冲天的火光。
“钱大人,带这么多‘贺礼’来,费了不少心思吧?”
顾长清指了指那三口箱子。
“箱子沉而不实,晃动间有细碎的沙沙声。”
“若我没猜错,里面装的不是金银绸缎,而是白蜡和黄纸。”
此话一出,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嘘声。
钱黔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确实带了这些东西。
原本打算是万一顾长清在接旨前断了气,这些东西正好能派上用场。
“你……你血口喷人!”
钱黔尖叫一声,指着那圣旨。
“圣旨在此,顾长清,你接是不接?!”
沈十六的绣春刀出鞘了三分。
刀锋雪亮,激得钱黔本能地闭眼后缩。
“接。”
顾长清抬起手,示意沈十六稍安勿躁。
他伸出纤细且透着死气的左手,直接接过了那卷黄绸。
他没有跪。
甚至连身子都没欠一下。
“陛下继位,普天同庆。”
顾长清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但陛下也曾亲口叮嘱微臣,大虞提刑,专司鬼神,不问俗礼。”
他把圣旨随手丢在轮椅的脚踏上。
“钱大人若是觉得不妥,大可去御前参我一本。”
钱黔气得浑身哆嗦。
他想骂,但看着沈十六那张死人脸,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顾大人,这可是棺材铺!”
钱黔最后的一点面子落在了那块匾额上。
“把国之利器的匾额挂在这种晦气地方,你这是在咒陛下,还是在咒大虞?”
顾长清轻笑一声。
他苍白的指尖摩挲着扶手上的刻痕。
“钱大人,你错了。”
他抬起头,视线扫过那些围观的百姓。
最后钉在钱黔的脸上。
“活人的衙门,总有看不见的私心,断不了的奇冤。”
“但在我顾长清这儿,死人也是会开口的。”
他指了指后院那些尚未上漆的薄木板。
“提刑司设在这里,就是为了告诉天下人。”
“活人管不了的冤,死人来管。”
“阳间治不了的罪,阴间来收。”
“雷豹。”
顾长清语调猛地沉了下来。
“挂匾。”
雷豹哈哈大笑,三步跨到门前。
他单手举起那块重达百斤的墨底金字大匾。
双臂肌肉隆起。
猛地向上一掷。
砰!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
尘土飞扬。
“提刑司”三个大字,稳稳地嵌在了挂满纸扎人的门楣中心。
匾额上的金漆在夕阳的残照下,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与底下的棺材相映衬。
像是一尊镇压在阴阳交界处的巨兽。
钱黔被震得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看着那个坐在棺材里,神情淡漠如鬼神的青年。
凉意顺着骨缝往外渗,冻得他牙关打颤。
“滚。”
沈十六吐出一个字。
钱黔连滚带爬地带着人逃了。
连那几口装满黄纸的箱子都没敢要。
街道上再次恢复了那种压抑的死寂。
暮色四合。
远处乱葬岗的乌鸦发出一声刺耳的啼叫。
顾长清看着那块匾额,轻轻咳嗽了两声。
“沈大人。”
沈十六收刀入鞘。
“嗯。”
“我想吃火锅了。”
顾长清靠在轮椅上,闭上了眼。
“多放点辣椒,这身子,实在太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