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震一夜未眠的眼底布满了血丝。
沈婉绞著手中的帕子，神色不安。
陆从寒、陆云舟、陆烽火三兄弟並排站立，看著父皇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就连平日里最跳脱的陆烽火，此刻也屏住了呼吸，不敢造次。
“父皇。”陆从寒上前一步，沉声问道，“可是南詔那边出了变故还是朝中有人……”
“不是国事。”
陆震抬起手，打断了长子的话。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的至亲，最后落在那张宣纸上。
“朕今日叫你们来，只为一件事。”
“岁岁。”
眾人一愣。
沈婉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岁岁怎么了是不是病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她很好。正在偏殿睡大觉，还流了一枕头口水。”陆震摆摆手，示意妻子稍安勿躁。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三个儿子面前。
“从寒，云舟，烽火。你们仔细回想一下。”陆震的眼神变得幽深，“从岁岁进我们家的第一天起，发生的每一件事。”
“每一件”陆烽火挠了挠头，一脸茫然，“那可多了去了。捡回来第一天，她就给大哥暖腿，还挖出了那罈子状元红……”
“停。”
陆震打断他，“暖石，状元红。接著说。”
陆云舟若有所思，接过话茬：“那是紫金藤。当时我毒发攻心，孙神医都束手无策，岁岁却找到了紫金藤』。她说那是『亮晶晶』的。”
“亮晶晶。”陆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继续。”
“后来是金大牙上门逼债。”陆烽火来了劲，“那丫头扔出一块『破石头』砸人，结果是狗头金！咱们家后来开兵器铺的玄铁精金，也是她当垃圾捡回来的。”
“还有我的腿。”陆从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如今行动自如的双腿，眸光微颤，“凤啾啾也是她捡的。那只鸟……非凡品。”
“还有。”
一直沉默的沈婉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赏花宴上，那株枯死的御赐墨兰，岁岁浇了一瓢水，它就活了。还有朱雀大街那次刺杀，马群失控，岁岁吹了一声哨子，万马齐喑，当街下跪。”
隨著眾人的回忆，那些被掩盖在日常琐碎中的“巧合”，此刻像是一颗颗散落的珍珠，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
每一次绝境，都是她破局。
每一次死局，都是她逆转。
“父皇。”陆云舟的声音有些乾涩，“您是想说，岁岁的运气……太好了”
“运气”
陆震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状元红是运气，狗头金是运气，那肉白骨呢枯木逢春呢让三十万中蛊的百姓起死回生呢！”
“这也是运气！”
没人敢说话。
因为无法反驳。
以前他们可以用“福星”、“锦鲤”来解释，来麻痹自己。
但当“神跡”赤裸裸地摆在眼前时，所有的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朕昨晚想了一夜。”
陆震颓然地坐在台阶上，没了半点帝王的威仪，像个无助的老父亲。
“这不是福星。更不是什么运气。”
他抬起头，看著面前的妻儿，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们的岁岁……她根本不是凡人。”
“她……或许是天上下凡歷劫的神仙。”
轰——！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神仙。
这个词太遥远，太虚幻。
但放在岁岁身上，却又该死的……合理。
“不可能！”
陆烽火第一个跳了起来。
他满脸荒唐：“爹，你疯了吧岁岁神仙”
“她每天早上赖床不起，看见桂花糕就走不动道，睡觉还磨牙流口水！上次还为了抢一只鸡腿跟凤啾啾打架！”
陆烽火挥舞著手臂，试图用这些“凡人”的证据来击碎那个荒谬的猜想。
“哪有神仙是这个样子的神仙不都是喝露水、不食人间烟火的吗她一顿能吃两碗饭！”
“老三。”
陆云舟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如果她不是神仙，你怎么解释我的毒怎么解释大哥的腿怎么解释那只凤凰”
陆烽火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是啊。
解释不通。
陆云舟转过身，看向陆震，眼底藏著深深的恐惧。
“父皇，如果……我是说如果，您的猜想是对的。”
陆云舟顿了顿，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那她……为什么会来我们家”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一个拥有通天彻地之能的神仙，为什么要投生到一个落魄的王府，当一个小乞丐
“歷劫。”
陆震吐出这两个字，神色痛苦。
“话本里都写了。神仙下凡，是为了歷练红尘，尝遍人间八苦。功德圆满之后……”
陆震的声音戛然而止。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未尽之意。
功德圆满之后，便是——
白日飞升。
归位。
离开。
“不……”
一声悽厉的低呼打破了沉默。
沈婉手中的帕子落地。
她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摇摇欲坠，若不是扶著椅子，恐怕早已瘫软在地。
沈婉衝到陆震面前，死死抓著他的衣袖，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什么歷劫什么飞升岁岁是我的女儿！
沈婉的眼泪夺眶而出，那是源自母亲本能的、最深沉的恐惧。
“她要是神仙……那她是不是就要走了”
“她把咱们家的债还完了，把你们的病治好了，把大安的江山都稳住了……她的任务是不是就完成了”
沈婉的声音越来越尖锐，最后化作崩溃的哭喊。
“我不要她是神仙！我只要她是我的岁岁！我不要她走！！”
御书房內，一片死寂。
陆烽火红著眼圈，拳头捏得咔咔作响，一拳砸在柱子上：“谁敢带她走！老天爷也不行！老子把天捅个窟窿！”
陆从寒闭上眼，掩去眼底的惊涛骇浪。
刚刚凯旋的喜悦，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將失去至宝的、令人窒息的恐慌。
他们不怕千军万马。
不怕乱臣贼子。
但他们怕那个小糰子，突然有一天，会在万丈光芒中，笑著对他们挥挥手，然后飞向那个他们永远无法触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