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二终于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战枫从头到尾都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明白为什么自己被几十支枪指着,还能笑出来。
明白为什么他说“死的又不是我”,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因为死的确实不是他。
从来都不是他。
死的,只会是那些不知死活来招惹他的人。
比如自己。
浩二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倒下的尸体,扫过那弥漫的血雾,最后,落在了战枫身上。
战枫正看着他,那双眼睛,平静如水。
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就只是这样看着他。
像是一个人在看一只蝼蚁,像是一个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可就是这个眼神。
这个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神。
让浩二的双腿,彻底失去了力气。
那不是恐惧,那是一种比恐惧更深的东西——那是灵魂深处的颤栗,那是生命本能的臣服。
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山一般压了下来。
那股威压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
它压在浩二的肩膀上,压在他的脊梁上,压在他的灵魂上。
“扑通——”
浩二的双膝,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不是他想跪。
是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他的使唤了。
在那个眼神面前,在这个男人面前,他的身体本能地选择了臣服。
他就那样跪在地上,跪在血泊之中,跪在那些尸体的旁边。
低着头,浑身颤抖,像是一条丧家之犬。
战枫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嘴角那一抹弧度,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戏谑。
他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浩二走了过去。
皮鞋踩在血泊中,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那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记重锤,砸在浩二的心上。
一步。
两步。
三步。
战枫在浩二面前站定。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浩二,目光里满是玩味。
“你不是挺牛的嘛?”
战枫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你不是挺自信的嘛?”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分。
“怎么……跪下了?”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慢,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浩二的心里。
浩二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
能说什么?
说自己错了?
说自己有眼无珠?
说自己不该再来找死?
可这些话,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
只会显得自己更加可笑,更加愚蠢,更像一个小丑。
“我……”
浩二终于挤出一个字,却再也说不出下文。
战枫看着他这副样子,眼中的戏谑更浓了。
“别我了,相对于你这副样子,我更喜欢看到你刚才那副傲娇的、自信满满的样子,那样子,多可爱啊。”
战枫打断浩二的话,声音里带着笑意,目光在浩二那张写满恐惧的脸上来回扫视,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可爱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两把刀,插进浩二的心里。
浩二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起自己刚才的样子——昂着头,挺着胸,双手抱胸,一脸得意地看着战枫,等着看他怎么死。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赢定了。
那时候,他以为战枫死定了。
那时候,他多自信,多骄傲,多不可一世。
可现在呢?
现在他跪在地上,跪在血泊里,跪在这个男人面前,像一条丧家之犬,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这反差,太讽刺了。
讽刺得他想哭。
可他哭不出来。
恐惧,已经占据了他全部的感官。
“饶命……饶我一命……”
浩二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他重复着,头埋得更低了。
然后。
他做出了一个更加卑微的动作。
“砰。”
额头撞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砰。”
又是一下。
“砰。”
第三下。
浩二就那样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不停地求饶,额头撞在血泊里,溅起一朵朵血花。
“饶命……饶命……饶命……”
浩二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此时此刻,他是真的怕了。
彻彻底底地怕了。
什么面子,什么尊严,什么警长的身份,什么复仇的快意。在死亡面前,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活着。
只要能活着,让他做什么都行。
战枫看着他这副样子,看着他像狗一样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在这死寂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求饶?”战枫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一个有趣的笑话,“如果我没记错,我应该给过你机会了吧?”
战枫目光落在浩二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情绪。
“而且,我也没记错的话,你应该说过,死都不会求饶吧?”
战枫一字一顿,把浩二曾经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浩二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想起自己确实说过这话。
那时候,他多硬气,多嚣张,多不可一世。
可现在……
“我……”
浩二想解释,想辩解,想说点什么来挽回。
可战枫没有给他机会。
“怎么?”战枫歪了歪脑袋,目光里满是玩味。
那语气,那姿态,就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浩二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他知道,在这个男人面前,自己所有的辩解,所有的求饶,都只是徒劳。
可他还是要说,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要抓住。
“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浩二低着头,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
战枫看着他,点了点头,“你确实有眼不识泰山。”
“那能饶了我吗?”浩二道。
“一次有眼不识泰山,有情可原。”战枫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他的声音冷得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但第二次明显就是自己作死了。”
话音落下。
浩二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战枫,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满是哀求,满是绝望。
“能不能……饶我一命?”
浩二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一种卑微到尘埃里的乞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