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点了点头，轻叹道：

    “额涅说得是。大哥或许自顾不暇。可是也不能轻敌。万一是他们母子联手做戏呢？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咱们还是要小心行事的好，防人之心不可无。”

    令窈挨着她坐下，握着她发凉的手，轻声细语道：

    “你担心的额涅都知道，万事且等你哥哥回来再说。他奉旨去拿人，也是身在其中。

    等他回来，听一听乾清宫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形，你阿玛究竟是何态度，审问到了哪一步，咱们才能有的放矢，见招拆招。

    若是现在就慌慌张张地去未雨绸缪，四处打探，甚至想着先去撇清与张明德那点陈年旧事的关系，反倒显得心虚，有几分欲盖弥彰之意。

    你阿玛是何等精明之人？咱们一动，他立刻就能察觉。不如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咱们与那张明德，说到底，也不过是郭琇多年前的一封旧信，再无瓜葛。

    信已销毁，郭琇也已外放多年，查无对证。只要咱们自己稳住，不露破绽，旁人想攀咬，也未必咬得实。”

    元宵听着她冷静的分析，心中慌乱渐渐平息了些。她将头轻轻靠在令窈肩上，低低“嗯”了一声：

    “女儿知道了。额涅，女儿不怕。有额涅在，有哥哥在，咱们一家人在一起，总能想到法子的。”

    令窈揽住女儿，目光望向殿外那一片被烈日灼烧的树木花草，眸光深沉。

    此刻，她们能做的唯有等待。等小七带回乾清宫内的消息，等待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最终会吹向何方。

    渐渐地日已西斜，那轮炽烈金乌收敛了灼人的光芒，化作一轮橙红火球，缓缓沉向紫禁城巍峨的宫墙之后。

    红墙黄瓦浸透了余晖，宫殿屋脊上排列的脊兽，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空旷的广场上，像浅浅的墨痕，沉默地蜿蜒。

    令窈摁下焦灼的心，站在廊下翘首望着龙光门，一直到天边夕阳敛尽最后一丝余晖，令窈不曾等到小双喜或者小七，反而是魏珠迈着四方步踱入门内，瞧见令窈不疾不徐打个千儿：

    “戴主子，传主子爷口谕，请戴主子即刻前往乾清宫觐见。”

    令窈心中一沉，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帕子，面色含着一缕薄霜，眼神也冷了下来。

    “魏公公可否告知是何事？”

    魏珠皮笑肉不笑，嘴角勾了勾，做了个请：

    “戴主子去了便知晓了。”

    令窈微微颔首：

    “那容我换身衣裳，方才在小厨房忙着，一身饭菜味，要是去见驾岂不失仪。”

    魏珠把肘弯间的拂尘轻轻一扬，脸上笑意越发的森冷可怖：

    “戴主子，事急从权。主子爷还在乾清宫等着呢，还是先过去再说吧。若是让主子爷久等，那才是真的失仪了。”

    令窈慌乱不已，连带着脚步都微微发颤，她紧紧握了握元宵的手，似是借着女儿那温热柔软的掌心，平息自己的惊慌失措，深深吸口气，看了元宵一眼，敛容迈步往乾清宫走去。

    元宵却举步跟上，魏珠伸出拂尘欲要拦住，元宵却是柳眉一竖，呵道：

    “混账东西！我乃九公主，来往乾清宫素来无需通传，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今日居然敢拦我？”

    她惯常冷静自持，眉眼间像是终年笼着霜雪，清冷凛冽，如今骤然发怒更是让人不敢招惹，魏珠不由自主的缩回手，点头道：

    “是是是，奴才糊涂！九公主是乾清宫的常客，主子爷也早有吩咐，九公主若是来了，尽管进去便是。是奴才眼拙心盲，一时情急，冒犯了公主尊驾……”

    元宵懒得和他打言语机锋，扯着令窈的手就朝乾清宫走去。

    魏珠直起身，望着那对母女在暮色中渐行渐远的背影，脸上那惶恐讨好的神色慢慢收敛起来，又恢复成那副深不可测的模样，眼神晦暗不明。

    他掸了掸拂尘，也迈开步子，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魏珠的几个徒弟在前挑灯引路，夜风遥遥带着仲春的轻暖柔和，徐徐扑在人脸上，本是极为舒心惬意的，令窈却觉得手脚冰凉，便是那和煦的风也吹不散她此时的寒凉。

    一路无言，沉默得令人心头发慌。

    魏珠等人只在前引路，默默无声穿过日精门，抬头便见乾清宫正殿灯火辉煌，将巍峨殿宇勾勒得清晰明了，也映亮了殿前那一片开阔的月台。

    廊下站了不少人宫人，甚至还有几位大臣跪在檐下，俯首帖耳，一动也不敢动。

    令窈见状那仅存的一丝侥幸也化为泡影，她急忙在那人群里寻找，却并未瞧见小七，甚至也没看见老大和老八，唯有老四老十依旧跪在那里。

    晴朗无云的日头极为炽烈，那阿哥们似是晒了一天，脸色通红，额角满是汗渍，身形摇摇晃晃，形容颇有几分狼狈。

    十阿哥听见了动静，有气无力的掀起眼皮往这里看了一眼，随即一声不吭移开视线。

    四阿哥如老僧入定一般，跪的笔直，只垂首盯着眼前的汉白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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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番淡漠之象倒让令窈紧绷的心微微一松。

    十阿哥素来与八阿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兄弟情深是众所周知的。

    若是大阿哥将张明德一事诬陷到她身上，按着十阿哥对老八那份死心塌地，冲动护短的性子，此刻见到她这个“罪魁祸首”只怕早已跳起来怒斥，甚至扑上来动手都有可能，万万不会是这样一副视而不见的麻木模样。

    如此看来，事情或许并非如她所想，火或许暂时没有烧到她和小七身上。

    令窈越发好奇，到底发生了何事，突然传召自己？

    她回首跟亦步亦趋的元宵对视一眼，二人皆是迷惑不解。只能按下满腹疑虑拾阶而上到了廊下。

    守门的太监忙高高打起帘子。

    正殿里情形豁然映入眼帘，灯火葳蕤，照的殿内一片暖色，只见明间里跪了一地伺候的宫人，却并未瞧见任何一位当事人物。

    令窈抬步准备迈入殿内，只听东暖阁一阵喧哗，人声嘈杂，似是在劝架。

    她忧心小七，再也顾不得许多，快步进殿往东暖阁走去。

    穿过垂花门便瞧见玄烨站在当地，高举着一把宝剑，作势欲劈！而剑锋所指，赫然是跪在地上，却梗着脖子一脸倔强不屈的十四阿哥。

    五阿哥正死死跪抱着玄烨的腿，让他难以上前，口中不住哀求：

    “阿玛息怒！阿玛息怒啊！十四弟年轻气盛，口不择言，您万万不能啊！”

    八阿哥匍匐在地，已是哭得声嘶力竭，不住地以头抢地，砰砰作响。

    “阿玛开恩啊！千错万错，都是儿子的错！是儿子不孝不悌，惹您震怒。不关十四弟的事！求阿玛饶了他这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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