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蹙眉接道：

    “我方才在昭仁殿和额涅也是这般想的。怕就怕大哥他这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利用咱们曾经扳倒他的法子，反过来对付咱们。那张明德，就是当年的秋实！

    哥哥今日越是急于证明张明德是骗子、是构陷，是受大哥指使，万一那张明德反口攀诬，说实则是受咱们指使，去构陷大哥和八哥呢？

    到那时，张明德的罪行已被证实，他再攀咬咱们，咱们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三人互看一眼，具都悚然动容，心惊肉跳。

    令窈仔细回想自己是否和张明德有过来往，确认并无才惴惴不安道：

    “张明德既然和大阿哥有不共戴天之仇，欲杀之而后快，未必肯帮他……”

    她还未说完，小七已是火急火燎地打断：

    “额涅！知人知面不知心！或许张明德当初对郭琇所说的，他与大阿哥有弑母杀父之仇，根本就是胡说的！是谎言！目的就是为了骗取郭琇的信任，让郭琇觉得他是自己人，从而对他不再设防。

    那咱们当初和郭琇往来的事，在疏忽大意之时，若被他套了去，或是不慎说漏了嘴，那他可就握着十足的证据啊。”

    令窈心中的不安随着小七话音落下更是惶恐到了极点，只觉头晕目眩，整个人要往一边倒去。

    “额涅！”

    元宵惊呼一声，连忙用力扶住她，又是心疼又是恼怒地瞪了一眼小七，嗔怪道：

    “哥哥也真是的！说话也不知和缓一点！看把额涅吓得！”

    她一边稳稳扶着令窈，一边说道：

    “要我说，此事既然已经移交刑部和大理寺会审，那两部官员是何等人物？眼毒心狠，最是精明不过，又有皇命在前，必会查个水落石出！

    大哥就算是想诬陷咱们，怕也没那么容易得逞，搞不好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把他自己彻底陷进去。这种紧要关头，咱们自己可不能自乱阵脚，那才是给了旁人可乘之机！”

    令窈连连点头。

    “元宵说得对。”

    她借着元宵的搀扶，一步步迈上龙光门的台阶，回头看向小七。

    “你就送到这里吧。宫门快要下钥了，你再不出去就来不及了。你福晋在府里，怕是也担惊受怕了一整天，你回去好好安抚安抚她，别让她跟着忧心。”

    小七见额涅脸色苍白，身形摇摇欲坠，到了这般地步，却还心心念念记挂着他的妻子，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愧疚，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他重重点头，声音有些哽咽：

    “是，儿子知道了。额涅也要护好自己才是。您说得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船到桥头自然直。咱们别在这里自己吓自己。您早些歇息，莫要忧思过度伤了身子。”

    令窈看着儿子担忧的脸，努力想扯出一个安慰的笑，却只觉嘴角僵硬，最终只化作虚浮无力的弧度：

    “好了，额涅没事。你快去吧，路上小心。”

    小七一步三回头渐行渐远，终是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晚风轻拂，带着仲春深夜的凉意，吹得昭仁殿院内枝叶婆娑，沙沙作响。浮动着极轻极淡的玉兰花香，清甜幽远，无声地昭示着春意已深。

    然而，这静谧的春夜，这芬芳的花香，却丝毫无法抚平令窈心头的惊涛骇浪。

    她无心赏看这月下花影，更无暇品味这夜风花香。

    回到昭仁殿，草草盥洗，卸了钗环，便躺下了。

    可如何能安眠？

    一闭上眼，便是乾清宫那寒光闪闪的宝剑，是玄烨盛怒的面容，是张明德眼神闪烁的模样，是小七描述的抓捕场面，是那番令人胆寒的推论……

    无数画面、无数声音在脑中翻腾交织，让她心乱如麻，冷汗涔涔。翻来覆去，四更将阑，方朦胧睡去。

    醒来时天已大亮，小双喜一早就去赵昌值房候着消息，听了一肚子的话惶恐不安回了昭仁殿，立在门口等着令窈醒来，听见里头有动静，忙朝一旁正在理着盥洗巾帕的翠归使了使眼色。

    只见门扉半启，沁霜露出一张脸，朝翠归点了点头，立刻有小宫女上前开了门，卷起帘子。

    翠归领着人步入殿中，捧盆纳巾，端碗抱盂，五六个宫女鱼贯而入。

    令窈已揽帐坐了起来，正自顾自扣着衣扣，听见动静便问：

    “乾清宫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小双喜早在门外等得心焦，闻言立刻回道：

    “回主子，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办事极快，不过一夜的功夫已是审的明明白白。那张明德相面是假，图谋不轨是真。

    具刑部那边汇报张明德去八贝勒府中，明面上是替八贝勒相面，实则是劝八贝勒去行刺二阿哥，他说二阿哥行事凶恶已极，民间怨声载道。

    他有几位绿林好汉，武艺高超，情同手足，可以帮着八贝勒去刺杀二阿哥，还保证做的神不知鬼不觉，这样即为民除害，又替八贝勒解决了心腹大患，能顺利登上皇太子之位。”

    令窈那正在理着衣袍的手一顿，惊疑问道：

    “他是想拉着八阿哥去行刺二阿哥？那八阿哥是如何说？”

    小双喜应道：

    “供词上说，八贝勒一听此言，惊怒交加，当即严词斥责，说张明德不是在帮他，是在害他，是要陷他于不忠不孝、万劫不复之地，立刻命府中侍卫将张明德轰了出去。

    事后，八贝勒又惊又怒，也曾将此事当作惊悚荒诞的笑谈，说与九阿哥、十阿哥听。

    刑部和大理寺分开审问了九阿哥、十阿哥，还有八贝勒府中一些知情的仆妇，口供都对得上，并无不妥之处。”

    “一晚上就能办的如此麻利？”

    令窈喃喃自语，她松开扣子已乱的衣襟，任由翠归上前为她整理。

    缓缓走到妆台前坐下，望着镜中那个眼底乌青，面色发白的容貌，心中不安不仅没因案情明朗而镇定下去，反而愈演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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