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珠这才上前，打了个千儿，双手将长匣奉上。

    “回三位大人，奴才已按吩咐，以主子爷的名义，借二月十九观音诞阖宫抄经为太后祈福的由头，从昭仁殿主子处，取来了主子平日亲手所书的佛经一卷。请三位大人过目。”

    李煦心思最是活络圆滑，此刻只拿眼睛瞟着那长匣，并不动手去接，反而不疾不徐地端起茶盏，用碗盖慢慢撇着那浮沫，慢悠悠道：

    “二位大人先请看看。李某那手字，写得实在不堪入目，对书法造诣更是一窍不通。叫我看这字迹是否相同，那真是睁眼瞎，什么也看不出的。还是张大人、齐大人，您二位是行家。”

    齐世武自然明白李煦这是不想沾手，想把最先验看的责任推出去。

    他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脸上却露出谦和笑意，顺势将长匣往张廷枢面前推了推，附和道：

    “李大人过谦了。不过说到书法鉴赏，张某也觉得，还是张部堂是此中行家，眼力非凡。张部堂，您先给掌掌眼？

    等您看完了，辨明了，我们再一观究竟，也好心里有数。”

    张廷枢最不耐烦这等推来让去的官场机锋，他心中坦荡，只觉得是非对错，证据说话，既然要查，自然要先看证据。

    当下也懒得再跟他们虚与委蛇，冷哼一声，劈手就拿过那长匣，“咔哒”一声打开锁扣，取出里面那卷装帧华丽的经书长卷，在面前的炕桌上缓缓展开。

    红底暗纹的朱砂笺徐徐铺开，上面是用金粉工工整整抄录的《华严经》经文。那字迹一入眼，张廷枢便是一愣。

    只见那字，铁画银钩，笔锋凌厉，起笔收笔间锋芒内敛却又暗藏劲骨，结构内收外放，舒朗有致，细看之下，竟颇有几分宋徽宗瘦金体的神韵，细瘦癯丽，筋骨毕现，透着一股清刚峭拔之气。

    这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柔媚圆润的簪花小楷，更不像是一些妃嫔为讨好皇帝刻意模仿的柔婉字体。

    这字……着实不似深宫妇人，尤其是不似一位以温婉、善解人意着称的宠妃能写出的。

    张廷枢心中疑窦顿生，他下意识地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垂手侍立的魏珠，沉声问道：

    “魏公公，你可确定，这卷经书，当真是昭仁殿娘娘亲笔所书？没有拿错，或是被人调包了？”

    他这话问得直接，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霎时间都集中到魏珠身上，连一直作壁上观，仿佛神游天外的四阿哥，执盏的手也微微一顿，抬起眼看向魏珠。

    魏珠被张廷枢这直截了当的质问惊得心头一跳，背上瞬间沁出冷汗。连忙躬身，语气愈发恭谨小心，带着几分惶恐委屈：

    “回张大人话，这卷经书，自然是昭仁殿主子遣了她身边的侍女翠归，亲手交给奴才的。

    奴才一路过来，那是提心吊胆，将这匣子抱在怀里半点不敢松手，一步也不敢停歇，直奔这里而来。

    奴才敢拿脑袋担保，从昭仁殿到这东连房，绝无人有机会调换经书！”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欲哭无泪，目光飞快地瞥了一眼窗下静坐的四阿哥，又环视屋内三位神色各异的大臣，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不确定：

    “可……可张大人问是否确定是昭仁殿主子亲笔所书，这……这奴才就不敢打包票了。

    万一昭仁殿主子只是随意从平日收着的经卷里拿了一卷出来应付差事，那卷经书并非她亲手所写，而是旁人代笔，或是早年收藏的他人手迹，那也那也未可知啊。

    奴才奉旨去取经书，总不能亲自盯着主子从柜中取出，再特意追问一句‘戴主子，这确定是您亲手写的吧？’

    那样的话，以戴主子性子怕是立刻就会觉察出来，咱们这暗地里查验笔迹的打算，可就真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张廷枢听了，眉头拧得更紧，盯着那卷华美经书上的凌厉字迹，心中疑窦未消，反而更甚。

    他半信半疑，又将目光投向李煦和齐世武，干脆把经书往李煦面前一推，语气硬邦邦的：

    “李大人，您也瞧瞧。这字筋骨嶙峋，锋芒内蕴，说是哪位书法大家的临帖之作我都信。这……这像个深宫闺秀吗，养尊处优的娘娘能写出的字吗？”

    齐世武趁机瞥了一眼，嗤笑一声：

    “怎么？张部堂这话说的，字写得好，就不是女人家写的了？这古今往来，字写得好的女子，难道还少了吗？蔡文姬、卫夫人、管道升，哪个不是青史留名的才女？

    昭仁殿主子出身书香门第，自幼聪慧，写得一手好字，有何稀奇？张部堂何必大惊小怪，以貌取人？”

    他溜着张廷枢那越发涨红的脸色，神色颇为不屑。

    “心胸狭隘，连别人的字都要妒上三分，这样子怎能秉公办案？”

    “你！”

    张廷枢被他这番夹枪带棒、指桑骂槐的话气得脸红脖子粗，怒火腾地窜起，当即就要撸袖子跟他理论。

    “齐世武！你休要血口喷人！本官何时妒忌了？本官只是就事论事！这字迹迥异常人，谨慎查验有何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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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李煦倍感头疼，连忙摆手，

    “二位大人！二位大人！眼下争执这个有何意义？不管这字像不像昭仁殿主子写的，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和张明德手里的那一角信笺笔迹核验一下。

    若正好一样，那咱们都省心，证据确凿，一齐回禀给主子爷，请圣裁便是。若是不一样……”

    他两手一摊。

    “那你们说，这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张廷枢犹自气咻咻，闻言想也不想，耿直道。

    “自然是如实回禀皇上！咱们既然没法子百分百确定拿到的是戴佳氏的真迹，那就让皇上自己去要！皇上开了金口，那戴佳氏总不能还敢拿假的糊弄皇上吧？”

    “这……”

    李煦、齐世武面面相觑，谁也不想担这份责任。

    让皇上去向宠妃索要笔迹，用以核对一个江湖骗子手里的“证据”？这话说起来轻松，做起来可就难了。

    皇帝会不会觉得他们无能，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而且万一惹怒了昭仁殿主子，被她记恨上，日后吹吹枕头风，他们能有好处？

    最关键的是，此事若由他们捅到主子爷跟前，知晓莫名其妙将昭仁殿主子扯了进去，必然震怒，届时雷霆之怒倾泻下来，谁去承受？

    两只官场老狐狸眼眸一转，已是心照不宣地对了个主意。目光齐刷刷投向了窗下，那位一直安静喝茶、置身事外的四阿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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