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窈站在原地，目送着赵昌一行人抬着张明德渐行渐远。

    春日午后的阳光依旧灼热，晒得地面微微发烫，她的目光幽深如井，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只觉身后一阵微风拂过，衣袂轻响，一道颀长的暗影倏忽出现在她投映在地上的影子旁，几乎与她并肩。

    令窈并未回头，只缓缓开口：

    “这次的事，要多谢四阿哥从中周旋，替我调换了那卷佛经，又及时遣人知会我一声。

    否则，今日怕是要被张廷枢那等人借机闹得不可开交，难以收场了。”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四阿哥负手而立，同样望着远处渐渐模糊的那几道人影，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戴额涅言重了。与人方便，便是与己方便。这个道理，戴额涅不也是最明白不过的么？”

    他话锋一转，笑的越发讳莫如深。

    “再说，我也不过是替戴额涅挡住了最前头的一击。后面的风浪，若不是戴额涅自己聪慧细心，发现了那‘卓’字的关窍，临危不乱，应对得当，恐怕一样要栽个大跟头。

    戴额涅能平安躲过此劫，化险为夷，说到底，也是您自己的造化与本事。我所做的，不过是顺水推舟，略尽绵力罢了。”

    令窈侧首瞥他一眼。

    春日明亮的阳光下，四阿哥面容清晰俊朗，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与他年纪不太相称的深沉。

    她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了然于心的淡笑，不再绕弯子，径直问道：

    “四贝勒客气了。只是，不知我有什么地方，能帮到四贝勒的？”

    四阿哥那绽在嘴角的笑意，慢慢向下撇去，化作一丝若有若无的愁绪。他剑眉微拢，神色间带上了几分难得的推心置腹，宛若面对着可以信赖的长辈。

    “戴额涅是明白人，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我如今在宫中的情形，您想必也一清二楚。

    额涅那边自从章氏的事后，对我便更加疏远，说是深恶痛绝也不为过。我在乎的，如今除了阿玛的期望，便只剩下十三弟了。

    可章氏自己造的孽，如今却全都报应到了老十三的身上。老十三他何其无辜啊。

    听说，拂月的话也已传到了阿玛耳中。怕是不用等太子一事彻底落定，皇阿玛就要开始处置老十三了。我私下揣测，约莫是革去黄带子，降为觉罗。”

    令窈黛眉颦蹙，讶然道：

    “革去黄带子？降为觉罗？四贝勒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此事确定为真？”

    四阿哥叹了口气，语气幽幽：

    “虽无明旨，但八九不离十。阿玛这些日子，时常翻阅那些因罪或无嗣而断了香火的国公侯伯的档册。

    我猜想，大抵是要将老十三，过继到某一支去，既是惩罚，也算留他一条生路，延续别家香火。”

    他转过身，神色凝重地望着令窈，目光中带着恳求。

    “戴额涅，心病还须心药医，解铃还须系铃人。章氏的事是因何而起，牵涉了谁，您最清楚。

    就算……就算戴额涅对老十三的额涅章氏心存怨怼，也请看在我的份上，看在老十三无辜的份上，饶他这一回。

    不求别的，只求能保住他的宗室身份，不至于太过落魄。男子汉顶天立地，若被逐出族谱，革去黄带子，那真是奇耻大辱。他日后都难以自处啊。”

    令窈静静地看着四阿哥，见他神色诚恳，眸光中带着几分难得的小心翼翼，微微垂下眼帘，姿态谦卑，全无往日那种疏离冷淡。

    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四阿哥，此刻为了同父异母的弟弟，竟能放下身段，如此卑微的来求她这个庶母，这份手足之情着实令人叹服。

    她心中其实对章氏那愚蠢恶毒的计谋，并无持续不散的恨意，或许是因为小七最终平安无事，而章氏自己也早已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但是，这件事牵扯的，远不止她一个人。

    “你要求的，不是我。” 令窈轻轻摇了摇头“而是宜妃，还有你的额涅，德妃。毕竟，牵涉其中的，是差点丢了性命的五阿哥，和你那早夭的六弟。

    伤子之痛，丧子之恨，不是说过去，就能轻易过去的。她们心中的芥蒂，恐怕比我深得多。”

    四阿哥神色一暗，笑的有些勉强，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苦涩。

    “戴额涅能这么说，我心里就有数了。”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但那份恳求之意未减。

    “宜妃也罢，我额涅也罢，阿玛最终的心意，旁人难以左右。但我知道，阿玛最在乎的是戴额涅您如何想，如何看。

    只要您心中对老十三并无迁怒恨意，愿意在阿玛跟前为他说上一两句公道话，哪怕只是一句不提旧怨，便是莫大的恩德了。”

    他抬起头，目光湛然，直视着令窈，郑重承诺：

    “今日之情，胤禛铭记在心。日后，只要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戴额涅尽管开口。我和七弟也是亲兄弟，血脉相连，日后必定更为亲厚，彼此扶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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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便是赤裸裸的交易了。

    他以今日调换佛经、通风报信的人情，换取令窈对十三阿哥的轻轻揭过和一两句公道话。

    并且暗示，未来他和小七可以结盟，彼此照应。

    令窈迎着他的目光，既未应承也未拒绝。

    风吹拂着她的鬓发，发髻上的金钗流苏轻晃，波光粼粼打在她脸颊上。远处宫墙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其中。

    半晌，她微微颔首。

    “稚子何辜，累及父母之过，已是可怜。我会寻个合适的时机，在主子爷面前提一提。但成与不成，在你阿玛，不在我。

    至于宜妃和你额涅那里，我人微言轻，只怕说不上什么话。还需四贝勒自己，多加斡旋。”

    这便算是应下了。

    四阿哥眼中掠过一丝如释重负，随即深深一揖：

    “有戴额涅这句话，胤禛感激不尽。大恩不言谢，日后自有后报。”

    令窈微微侧身，避开了他这一礼，只淡淡道：

    “四贝勒客气了。日头晒，早些回府吧。”

    四阿哥直起身，脸上那层沉重与恳切悄然褪去，又恢复了往常沉稳持重的模样，朝令窈再次拱了拱手：

    “戴额涅也请保重。胤禛告退。”

    他转身，步伐稳健地朝着宫门走去，背影在盛大热烈的日光中，透着一股煌煌烈日也无法照进的孤寂与坚定。

    令窈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又望了一眼太医院的方向，轻轻吐出一口气，对沁霜道：

    “回去吧。”

    主仆二人举步，朝着昭仁殿的方向走去，如墨身影，很快融入了紫禁城重重叠叠的殿宇阴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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