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窈见裴勇山已是火急火燎进帐而去,里头嗡嗡声响,似是众太医正在商议如何救治。
她略宽了宽心,凝神看了看领头的。
见他眼眶发红,寒冬之际急的满头大汗,带着的冬帽都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可见是慌了神,讶然问道:
“你们都是王爷带出来的人,忠心护主,我是知道的。可孙承运他与你们应当并无瓜葛,为何你们见他病危会如此惊慌失措?”
那领头的汉子被问得一愣,张了张嘴,目光下意识地朝帐内瞥了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垂下头,语气苦涩:
“主子,孙小将军他……他是个好人。对草民有恩。草民不敢妄言。只求主子千万救他一命,草民们愿拿性命担保,孙小将军绝不是坏人。他也是身不由己啊!”
这含糊其辞、欲言又止的回答,非但没能解开令窈心中的疑惑,反而使她心头疑云更重。
她迫人的目光直直看着他,带着久居高位,身处天子身畔的威仪,恍若有千钧之重。
那领头的更是胆战心惊,纠结万分,思忖再三还是如实相告。
“主子,实不相瞒,不仅是我们这些人承蒙孙小将军搭救。连将大阿哥拉下马,断了八贝勒青云路的张明德也曾受孙小将军之恩。”
令窈眉头一蹙,立刻朝四周看了看,对他道:
“此处不是说话的时候,你跟我来。”
沁霜在前领路,很快来到营地最西侧,一片堆放杂物和草料的地带。
这里远离营帐,人迹罕至。草地上落着的厚厚积雪都未曾有半点脚印,四下寂寂,只有山风吹得细雪悉悉索索落下,扑到人脸上是点点微凉之意。
令窈被这凉意冰的越发清醒,慌张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她在一棵树下站定,疑惑问道:
“你们,还有张明德和孙承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说明白,我也好放心,省的被有心人知道了借此对付你我。”
领头的连连称是,轻叹道:
“我们这些人本不是什么良民。乃是盘踞在直隶与山西交界处太行山上的土匪。”
他自嘲的笑了笑。
“说是土匪,倒也不做打家劫舍、戕害百姓的事。我们起初多是山下活不下去的穷苦人,或是被官府豪强逼得家破人亡的苦主,聚在一起占山为王,做些劫富济贫的勾当。
抢的也多是为富不仁的奸商,或是贪赃枉法的狗官。抢来的钱财一部分兄弟们分用,一部分偷偷接济山下的穷苦百姓。
如此,在山上安营扎寨,一住就是十几年,渐渐成了气候。
张明德张先生是后来上山的。他是个奇人,满腹经纶,能掐会算,尤其精通相面卜卦之术。他上山后,做了我们的军师,给我们出谋划策。
有他在我们每次行动都计划周详,如何踩点,如何行动,如何威胁那些当官从商的吐出更多不义之财,又如何在事后躲避官府追查……
张先生料事如神,算无遗策,我们是一次都没失手过。慢慢地传出一些名号来,在直隶、山西的绿林道上都传开了。
可人怕出名猪怕壮,也招惹来了朝廷的剿匪,领头的就是胤禩的麾下一员。
一开始,那狗官也斗不过神机妙算的张先生,被我们耍得团团转,损兵折将。可那胤禩他阴险狡诈,在背后给他出主意!
不再强攻,改用离间!他让那狗官假意许以高官厚禄来招安收编我们。
我们这伙最早就在山上的老兄弟,都是一起刀头舔血、同生共死过来的,自然信不过官府,更不会为了那点虚妄的前程就出卖兄弟。
可那些后来听闻山寨威名,陆续来投靠的人里,就未必个个都是忠厚老实,讲义气之辈了。
果然,我们被自己人阴了一道!有人被收买,做了内应,泄露了山寨的布防和秘道。
勾结官兵里应外合,突然发难!我们猝不及防,死伤惨重。很多老兄弟就那样没了。
营寨被一举攻破,我们剩下的人只能拼命突围,四散逃命,做鸟兽散。可那狗官得了胤禩的授意,依旧不肯放过我们!他……他竟然下令放火烧山!
时值深秋,天干物燥,火借风势,瞬间燎原。他是要逼我们这些藏在山里的人,不得不下山逃命,他好在山下张网,来个瓮中捉鳖。”
他说到这里,泪流满面,满腔悲愤,涨的脸色通红,额角青筋暴起,恨的是咬牙切齿。
“主子,您知道吗?我们那寨子里,可不只我们这些舞刀弄枪的汉子,也有许多兄弟们的家眷。年迈父母,柔弱妻女,更有嗷嗷待哺的孩童。
许多人都是举家住在山上,有些孤儿寡母是被我们收养的,有些无依无靠的老人是被我们奉养的。那一把大火……他们……他们往哪里逃啊?”
他闭上眼,泪水滚滚而下。
“满寨子九十多口人,除了我们这些当时在外围巡逻的,或拼死杀出来的十几个青壮,其余人……全都……全都被大火吞噬,即便是侥幸躲过火烧,也被清查的官兵屠杀殆尽,一个活口都没留!孙小将军他……”
他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住,靠着身后树干才勉强撑住。
“他当时是奉他父亲孙思克老将军之命,随军历练,在胤禩麾下那名狗官军中听用。他心有不忍,便趁着夜色遮掩给我们留了生路,让我们几人下山逃生。”
领头的说到最后已是哽咽难言,身后众人也是低声啜泣起来,一个个红着眼眶,泪如雨下。
令窈听了震惊不已,亦是心酸不已,一把扶起领头的,柔声道:
“快起来,莫要再跪了。我原以为你们是看中王爷的为人,这才为他效力。如今看来你们是得了孙承运当年的指点,这才辗转来投奔王爷,既是报恩,也是寻个依靠。”
她语气一顿,不解道:
“不瞒你们,关于张明德早年我也曾听人提过,说他足智多谋,是个奇人,但身世凄惨,父母家人是被大阿哥手下的人所害。
可若是按照你方才所言,张明德的亲人应是胤禩所害才是,这仇该记在胤禩头上才是。为何……”
领头的抬袖胡乱抹了一把泪,点头道:
“主子料事如神,确实如此。我们十几人侥幸逃下山后,为了躲避官府追捕,只得隐姓埋名,四处流亡,做些卖艺杂耍的营生。张先生替人批字算命,混口饭吃。
可这血海深仇一日不报,我们便一日难以心安,夜里闭上眼睛都是亲人们葬身火海的惨状。
辗转反复,流亡了许多地方,最后到了湖广一带。机缘巧合,张先生认识了湖广总督郭琇郭大人,两人引为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