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郭琇,领头的语气中满是敬重。
“郭大人是位好官,清正廉明,嫉恶如仇,在地方上名声极好。我们便将山寨里的惨事和盘托出。郭大人听罢,义愤填膺。
但他深思之后,却对我们说了一番话,让我们茅塞顿开。
郭大人说:‘你们在民间,就算拼了性命,行那刺杀之事,也不过是匹夫之勇。成功了,杀的只是一人;失败了,便是白白送死。
可你们这仇,凶手是一帮人,是一整个利益勾连的势力!杀一个两个无济于事。
想要真正报仇雪恨,将那些王爷、贝勒宗亲贵胄拉下马来,让他们也尝尝家破人亡、身败名裂的滋味,唯有跻身京城的官场之上,风云之中。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挑拨是非,借力使力,让他们彼此争斗,互相倾轧。只有这样,才能让真正的元凶得到应有的报应!’
张先生深以为然。郭大人名声在外,是位顶天立地的清官,我们自然也相信他的谋略。
只是苦于无门无路,就算到了京城,依旧是贩夫走卒,蝼蚁一般,如何能掀得起风浪?郭大人当时便说……”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了令窈,眼神复杂。
“他说,宫中有位昭仁殿娘娘,素来与延禧宫的纳喇氏及其子大阿哥直郡王有过节,积怨已久。
若是能为昭仁殿娘娘所用,帮她对付大阿哥,她自然也会投桃报李,帮我们报仇。”
令窈眉心一跳,和沁霜相顾一看,二人皆是震惊非常。
“郭大人让张明德改换说辞,对外宣称他的父母家人是被大阿哥手下的人所害。借此来谋得主子您的信任和同情,得到您的助力混进京城,接近那些高高在上的人。”
他的神色有些灰心丧气。
“郭大人当时还给主子您写过信陈情,希望能得到您的帮助。可……可的信去了许久,却如石沉大海,半点动静也无。我们也不知道信是否送到,还是主子您另有考量。
眼见着一年又一年,仇人胤禩圣眷日隆,权势愈盛。我们兄弟日渐老去,张先生也年华不再。若是此仇再不报,我们就算日后有机会,只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领头的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因此,我们商量之后,决定不等了。自行设法,到了京城。天见可怜,那胤禩居然是个极其信阴阳五行风水之人。
而张先生批字算命,言必有中,极为灵验。于是,我们用身上所剩无几的几个铜板,雇了一大帮半大孩子在京城各处走街串巷,四处宣扬,说城南来了个‘张老翁’,神机妙算,未卜先知,能断生死富贵,灵验无比。果然!”
他扯出一抹讥诮的冷笑。
“没过多久,消息就传到了敦郡王耳中。他亲自寻来让张先生算了算,结果自然是‘灵验无比’。敦郡王大喜,便特意将张先生引荐给了胤禩!后面的事……”
领头的看向令窈,声音低下去。
“主子您身在宫中,想必也一清二楚。”
令窈心中已是波澜起伏,难以平静,露出一丝了悟之笑。
“张明德曾在主子爷跟前揭发我和郭琇之间私相往来,看来也是恨我当初为何不曾回应,连只言片语也未曾给一个。
他心中有气,这才设此一局,用我的笔迹假冒了一封我写给郭琇的信件,只是他也心有不忍,才留下卓字这跟救命稻草,亦是替你们试一试我们母子三人是否值得效忠。
所以当我发现假冒信件中卓字不对时,他才会那般欣慰,事后我问他那个卓字,他也是一片释然之色。
他还激怒我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回他何为大事,问心无愧便是我的大事,他会是那样的神色……”
令窈心中五味杂陈,唏嘘不已,张明德舍了自己的性命,终于断了胤禩的日后继承大统的机会,这对于将权力和名誉看得比性命还重的胤禩而言,或许比直接杀了他,更让他觉得生不如死。
也帮她彻底铲除了纳喇氏母子,让大阿哥永世不得翻身,再无威胁。
她一时不知该作何言,心中涌起的并非胜利的快意,而是一股混合着敬佩的悲凉,那双已悄悄爬上岁月细纹的秀丽眉眼,在雪光下泛出点点晶莹。
“张先生……大义。”
那几名绿林好汉闻言泣不成声,寂静的山谷之中只听见那饱含辛酸的哭泣,一声声催人泪下,令人肝肠寸断。
领头的忍住悲泣,哽咽道:
“张先生去之前就叮嘱我们,三日之后他若不归,便赶紧投靠淳王爷去,说告知淳王爷来历,他自然明了。
我等这辈子都没见过什么大官,哪里敢找到王府门前,正当我们为张先生之死痛心之时,孙小将军找上门说如今能帮我们的只有淳郡王了,这和张先生之意不谋而合。
只是我们忧心王爷不肯顾怜,孙小将军在再三相劝,最后道:如今胤禩几次三番迫害淳王爷,若是我们想要报答他,那就去护住淳郡王,不要让人趁机害了他。
他说的声泪俱下,甚至对我们叩请,要我们无论如何,也要昼夜守着淳郡王,莫要让人害他性命。
我们本来就有此意,见他如此便想让他替我们引见,他却说让我们不要告知淳郡王自己的踪迹,上门去就说山寨一事,走投无路,特来投靠的。淳郡王仗义,定会收留。
果真如此,淳郡王听闻往事也是义愤填膺,当下就把我们留了下来,后来就随着王爷四处奔波,一直为王爷效力。”
令窈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头被万千情绪堵住,酸涩难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那领头的汉子见令窈沉默不语,以为她仍有疑虑,又道:
“主子,不仅我们是承了孙小将军的人情来帮主子的,还有个人也是。”
“还有?”
沁霜上前一步,她见过太多的人心险恶,对旁人始终抱有一丝戒备之心,宁可多虑几分也不会轻信他人。
“且慢!救人归救人,恩情归恩情。你可别什么陈年旧账,什么人情债都往孙小将军身上堆砌,好让我们主子听了,心中抱愧,从而拼尽全力,不惜代价地去医治他。
我大可告诉你,孙小将军我们主子是定要救的,这和他有没有暗中帮过我们,并无太大干系。”
瞅了令窈一眼。
“我们主子本就不是那等见死不救,冷酷无情之人。何苦要借着这些过往秘辛,来加重她心中的负担?”
令窈抬手止住沁霜,她知道沁霜在那场地动中看过太多牛鬼蛇神,鬼蜮伎俩,甚至自相残杀之事,但此情此景她的理智反倒伤人。
沁霜喏喏住了口,站在令窈身边寸步不离。
“还有何人?”
领头的见令窈问,便道:
“还有因为帮助大阿哥行厌胜之术,诅咒废太子的巴汉格隆。也就是秋福的兄长秋实。”
提到“巴汉格隆”这个名字时,令窈眼眸骤然一凝,周身有凛冽寒意掠过,那是在深宫浸淫多年,触及禁忌时本能生出的警惕。
然而,当领头汉子紧接着吐出“秋实”二字,令窈眼中刚刚升起的杀意,瞬间化为惊诧。
“你是如何得知巴汉格隆的真实身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