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摇头叹道:
“主子要救秋实,从乱葬岗扒拉人,谁替您找遍京城四周的野山头?谁替您在皑皑白骨之上寻人?又是谁救到人后忙着找上好药材替他续命?
这些事从头到尾,跑前跑后,出人出力,担着泼天风险的不是旁人,正是孙小将军!
当时,我们一行人刚来到京城不久,正暗中寻访门路接近胤禩。孙小将军便将重伤垂危的秋实,悄悄安置在我们临时租住的院子里。
那院子在城南最乱的巷子深处,鱼龙混杂,反而安全。那些日子,孙小将军忙得脚不沾地。
一面要在胤禩跟前当差,应付差事,不露破绽;一面要时刻关注秋实的伤势,寻医问药,安排人手轮流看守照料,生怕走漏半点风声,着实辛苦。
秋实,也就是日后的巴汉格隆,他对黄教的经文是张先生教的,也是张先生教他如何引大阿哥上钩,否则他生性老实,一棍子打不个屁,知道什么?”
翠归眉头一竖,立刻道:
“你少在这里胡说!当年救秋实的事,我主子明明是安排的娘家舅老爷,戴家的两位爷去办的。
戴家的舅老爷对主子最是忠心,能力也强,何时又成了孙小将军的功劳了?你可别信口开河,胡乱攀扯!”
领头的无奈的笑了笑。
“这位姑娘莫急,戴家的两位舅老爷自然是侠肝义胆之人,我绝无轻视之意。只是当年那等情形,要救一个放狗吓死皇贵妃女儿的凶手岂是易事?
一人计短,二人计长,何况是这等稍纵即逝的救命关头?戴家两位爷身份敏感,许多事不便亲自出面,也需要可靠的人手去执行。
京城内外盯着戴家的人可不少,戴家舅老爷就算找到了人,敢将秋实直接带回戴府吗?那岂不是自投罗网,将把柄送到仇人手中?
所以,找到人之后必须立刻转移到其他安全地方藏匿起来,还要有靠得住、嘴巴严、身手好的人日夜看守,防备灭口。虽然有裴太医医治,可也要寻访能治他的药材,花大价钱去买。
这一桩桩,一件件,单靠戴家两位舅老爷和他们的亲信,在那种风声鹤唳的时候,既要避开眼线,又要调动足够资源,谈何容易?
最后还是孙小将军动用了他在京城这些年暗中经营的一些人脉和渠道,又找到了我们这些刚来京城,与各方势力无涉的生面孔,才将这事勉强办了下来。
主子若是不信,大可以待此事了结之后,修书一封,问一问娘家的两位舅老爷。
只是孙小将军再三叮嘱,此事绝不可告知给主子您知道。他说,他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主子欠他人情,只是想弥补九公主而已。”
令窈原本满怀感激,颇为敬佩,想着该如何回报一二,却听到他说只为弥补元宵,顿时怒从心起,冷笑道:
“弥补?好一个弥补!自从索额图之事后他要带元宵私奔不成,便没了踪影,如今倒好说什么弥补?他拿什么弥补?一别就是十几年!不是十几日,也不是十几个月!
元宵受了多少明里暗里的奚落白眼,他到好!一句弥补就能遮掩他的绝情绝意,一句话就能盖过元宵这些年受的苦?”
令窈火冒三丈,横眉冷目,一想到自己捧在手心的女儿被人辜负,蹉跎岁月十几年,她就心如刀绞。
那满腔怒火之下是说不出的辛酸,催得人直欲泪下,还未言语,便听一声失魂落魄之声:
“你说什么?”
众人赫然回首,见是元宵站在不远处,显然方才这些绿林好汉的剖白,她一字不落全听见了。
令窈有一瞬间的慌乱,毕竟女儿如今虽然对过往念念不忘,却已是学着放下,若是被她知晓这些年孙承运的所作所为,会不会又勾起那未尽的情意?
“你怎么来了?”
令窈伸手将不知何时落下的泪珠擦掉,朝元宵走了过去,勉强笑道:
“大雪初晴,正是最冷的时候,寒气侵骨。你不好好在幄帐里待着暖着,又跑出来做什么?是孙承运那边有什么变故不成?裴勇山他们那些太医……”
元宵一听令窈提及孙承运的病情,倒先抛却这些事情,愁眉苦脸,只一心记挂孙承运的病势。
“勇山叔用绿豆甘草汤给他催吐。说虽然那碗被动了手脚的汤药已经服下,但药毒尚未完全发作,融入血脉,此刻催吐或许还能减轻几分毒性。一帮人忙活一通总算让他将喝下的药吐了出来。
而后又用生脉散合参附汤加减,佐以几味清热解毒的猛药,重新煎了给他灌下去。说是要先护住心脉元气,再图解毒。如今汤药他已经勉强服下了,剩下的就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她言至于此,浑身发抖,抬眸望着令窈,眸中泪光点点。
“额涅……”
她唤了一声令窈,泪水便扑簌簌落下。
“昨夜孙承运的汤药都是我亲手喂的,是我……是我一勺一勺,将这些差点要他性命的毒药给他喂下去的!
我还在他耳边说,让他一定要喝药,一定要好起来……我……我一直自诩谨慎小心,居然毫无察觉!”
令窈见她落泪,心中更是酸涩,忙一把搂住她道:
“这不是你的错,即便不是你,那碗汤药也会有人喂给孙承运服下,不是裴勇山就是翠归,或者是沁霜,亦或者是阿齐善,无论如何他总归是要喝下。
幕后之人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换了药材,自然也算准了这一步。这是阴谋,是算计,是别人处心积虑要取他性命。和你喂不喂药,毫无关系!
你无需自责,或是因此觉得对不起孙承运,愧疚不已,觉得欠他什么。你要记住,害他的是下毒之人,是布局的幕后黑手,不是你!”
她从怀中扶起元宵,凝视着她,认真道:
“元宵,你自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孩子,很多事情额涅不曾干涉,但事已至此,我还是提醒你一句,莫要让过往是非眯了你的眼,堵了你的耳,让你看不见听不见成了糊涂鬼。”
元宵怔怔的望着她,泪眼婆娑,眼中迷茫无措看的令窈心疼不已。元宵张张嘴想要说什么,忽见她的贴身宫女慌里慌张跑来,匆匆朝令窈福了福身。
“主子!不好了!孙小将军吐血了!帐内乱成一团麻,院使看了都直摇头,几位老太医也是唉声叹气,束手无策,也就裴院判还坚守不放。”
元宵一听顿时慌了神,提起裙角疾奔而去。
令窈见她那惊慌模样,心中沉沉一叹。知女莫若母,这份情谊终究是难以割舍,她看了一眼沁霜。
沁霜立刻明了,令窈是让她妥善安置那些知晓了太多秘密的绿林中人,既不能让他们乱说话,也要保证他们的安全。
她朝令窈一点头。
令窈不再多言,也顾不得和那些人寒暄安抚,携着翠归急匆匆往孙承运所在幄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