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李逸的高烧终於是退了。
他醒来时，看到段灵儿趴在床边睡著了。
她的侧脸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连睡梦中眉头都紧紧皱著。
李逸静静看了她片刻，最终移开了目光。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他不想欠她太多。
当段灵儿醒来后，照例端来了米粥。
李逸照例没有吃。
“你总这样，身子怎么撑得住”段灵儿端著碗，难得有些急了，“便是……便是为了京城里的人，你也该吃一些。”
李逸没有说话，只是偏过头去。
段灵儿咬了咬唇，没有再劝。
她將粥碗放下，转身出了帐子。
帐外，赵勇正和几个亲兵低声说著什么，见段灵儿出来，连忙迎上去。
“公主，殿下他……”
“还是不吃。”段灵儿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赵將军，你们殿下在京城时……可有什么爱吃的东西”
赵勇愣了愣，努力回想：“这个……末將倒是听殿下抱怨过，说点心太甜，不如东宫小厨房做的桂花糕清爽……”
“桂花糕”段灵儿的眼睛亮了亮。
“对，殿下说那是太子妃娘娘亲手做的，他最喜欢……”赵勇话说到一半，猛地意识到什么，訕訕闭上了嘴。
段灵儿却仿佛没有听到“太子妃”三个字，只是喃喃重复著：“桂花糕……”
她转过身，没在理会赵勇，朝伙房走去。
……
……
龙门隘大营的伙房，从来都不是什么清静之地。
即便是清晨，这里也早已是热火朝天。
十几口巨大的行军锅一字排开，著烟火气的粮食香。
一群膀大腰圆的伙头军们赤著上身，浑身汗水在炉火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他们有的在费力地揉著麵团，准备今日的烙饼；有的则挥舞著巨大的铁铲，在锅里搅动，防止米粥粘锅。
当段灵儿一身火红劲装出现在伙房门口时，这片喧囂之地瞬间安静了片刻。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几十双混杂著好奇、诧异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这位格格不入的南詔公主。
这几日，营里早就传遍了。
这位南詔来的金枝玉叶，不顾生死，亲自在主帐照顾身中剧毒的太子殿下。
可平日里殿下的饭食都是由她亲自在小厨房做的，怎么今日这位公主会到这里来
伙房的管事，一个名叫张彪的壮汉，正光著膀子用蒲扇给炉灶扇风。
他看到段灵儿，连忙扔下扇子，在满是油污的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了上来，咧著嘴憨笑道：“公主殿下，您怎么到这烟燻火燎的地方来了可是有什么吩咐您说一声，小的们给您送到帐子里去。”
张彪虽是个粗人，可前些日子因为食材的问题，和这位公主也接触过，觉得这位南詔公主没有一点架子，很是好相处的，便也儘量满足这位痴情的公主殿下。
“张师傅。”段灵儿的称呼让张彪受宠若惊，他连忙摆手说不敢当。
段灵儿没有在意这些虚礼，她环视了一圈这简陋却井然有序的伙房，直接开口问道：“我想借伙房一用，做些点心。不知可否方便”
“做点心”张彪愣住了，他身后的伙头军们也都面面相覷，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
在他们看来，点心这种东西，是京城里那些富贵人家的消遣，跟他们这群刀口舔血的糙汉子没有半点关係。
“公主殿下，您是要给太子殿下做的吧”张彪试探著问。
段灵儿点了点头。
张彪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他拍著胸脯，声音洪亮地保证道：“那必须方便！公主殿下您说，要用什么料子，小的们就算把库房翻个底朝天，也给您找出来！”
“我需要糯米粉，糖，还有……桂花。”段灵儿说出最后一样东西时，声音顿了顿。
“糯米有！糖……军中只有些粗劣的飴糖，不知合不合用。”张彪一边说一边皱起了眉，“只是这桂花……公主殿下，咱们这可是北境，风沙大的地方，別说桂花了，连棵像样的树都难找啊。”
周围的伙头军们也纷纷摇头。
“是啊，咱们这儿一年里有大半年都是冰天雪地，哪来的桂花。”
“想吃那玩意儿，得去江南。”
段灵儿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她没有放弃，追问道：“那……乾的桂花有吗或者是桂花糖、桂花蜜也行。”
张彪和眾人想了半天，还是摇了摇头。
军中储备的，都是能填饱肚子、扛饿的粮食，像桂花这种风雅的东西，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军需清单上。
就在段灵儿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人群后面响起。
“我……我有。”
眾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材瘦小、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轻士兵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他脸庞黝黑，因为紧张而涨得有些发红，手里还紧紧攥著一个麵团。
“小林子，你小子有桂花別是吹牛吧！”一个相熟的伙夫开玩笑道。
那个叫小林子的士兵没有理会同伴的调侃，他紧张地看著段灵儿，结结巴巴地说道：“公主殿下，我……我老家是江南的，入伍的时候，我娘怕我水土不服，偷偷给我塞了一小包用油纸裹好的干桂花，说是想家的时候，泡水喝能解乡愁……我一直没捨得用。”
段灵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光芒驱散了她连日来的疲惫与阴霾。
“可否……借我一用”她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可以用金银跟你换。”
“不不不！不用换！”小林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能给太子殿下用上，是小人的福气！公主殿下您等著，我这就去拿！”
说完，他把手里的麵团往案板上一扔，转身就朝自己的营帐飞奔而去。
很快，小林子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郑重地捧著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他將纸包递给段灵儿，脸上带著一丝羞涩和自豪。
段灵儿小心翼翼地接过，打开油纸，一股清甜馥郁的桂花香气瞬间在充满烟火气的伙房中瀰漫开来。
那香气仿佛带著江南水乡的温润，让这群久在边关的汉子们都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多谢你。”段灵儿看著小林子，真诚地说道。
“公主殿下客气了！”小林子激动得满脸通红。
有了关键的食材，剩下的事情便好办了。
张彪立刻清出了一块最乾净的案板和灶台，又找来了军中最好的糯米和飴糖。
段灵儿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便自顾自的干起了活来。
她先是將糯米细细淘洗乾净，然后亲自推动伙房里那架沉重的石磨，一点一点地將浸泡过的糯米磨成细腻的米浆。
起初，伙头军们还只是围在旁边看热闹，可看著看著，所有人的神情都变了。
他们看到，这位身份尊贵的公主殿下，做起这些粗活来，没有丝毫的生疏与嫌弃。
那沉重的石磨，她推起来显然很费力，额头上很快便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的动作始终没有停下，眼神专注而坚定，张彪想要帮她也被拒绝了。
磨好了米浆，她又用乾净的布袋將多余的水分沥乾，得到细腻的糯米粉。
然后，她將飴糖小心地融化，再將那珍贵的干桂花细细地碾碎，混入其中，製成香甜的馅料。
整个伙房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石磨转动的“嘎吱”声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那些原本喧譁吵闹的伙头军们，此刻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看著。
他们不懂什么风花雪月，但他们看得懂那份专注，看得懂那份执著，看得懂那份倾注在食物中的、沉甸甸的情意。
张彪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地將炉灶下的火烧得更旺了一些，又亲自为段灵儿打来一桶最清澈的井水。
终於，一个个雪白软糯、包裹著桂花糖馅的糕点雏形，在段灵儿的巧手下成型。
她將它们整齐地码放在蒸笼里，盖上盖子，放上了灶台。
等待的时间里，段灵儿就守在灶边，一动不动地看著蒸笼里冒出的丝丝白气。
伙房里的眾人谁也没有离开，他们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所感染，默默地陪著她一起等待。
当蒸笼被揭开的那一刻，一股清甜、软糯、混杂著桂花芬芳的香气，瞬间席捲了整个伙房，钻进了每一个人的鼻孔。
那香味，不同於粟米粥的质朴，也不同於烤肉的豪迈，那是一种温柔的、能勾起人心中最柔软回忆的香气。
雪白晶莹的桂花糕，上面点缀著点点金黄的桂花碎，看起来精致而诱人。
“好香啊……”不知是谁，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打破了长久的寂静。
段灵儿没有理会眾人的反应，她小心翼翼地將还冒著热气的桂花糕取出来，装在一个乾净的食盒里，然后对著张彪和所有伙头军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各位师傅相助。”
说完，她再没有任何停留，提著食盒，转身快步离开了伙房。
在她身后，张彪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灶台上剩下的几块桂花糕，粗声粗气地对周围还在发愣的伙头军们吼道：“看什么看！都没见过点心啊活都干完了”
眾人一鬨而散，各自忙活去了。
只是这伙房里的气氛，却似乎与之前有些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