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裘府。

    

    三月的京城，春寒料峭。

    

    庭院里那几株玉兰开了又谢了，花瓣落了一地，被风捲起来，在廊下打转。

    

    裘恩站在书房窗前，看著那些凋零的花瓣，不知怎的，心里总有些烦躁。

    

    这份烦躁已经持续好些日子了。

    

    沈玉娘跑了快四个月，牛头领带著人一路追到江南，每隔几日就有信报传回来，可每一次都是“线索中断”“人不见了”“正在追查”。

    

    一群废物，连个女人都追不上。

    

    他已经在考虑换人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重又急，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响，像是跑了一路还没缓过劲来。

    

    “大人！大人！”

    

    门被推开，一个人影踉踉蹌蹌地衝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声音又闷又沉。

    

    裘恩皱眉，转过身来。

    

    跪在地上的正是老四。

    

    他此刻的模样狼狈极了，衣裳上满是泥点子，左边袖口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灰白的棉絮；靴子磨破了一只，大脚趾从破洞里探出来，沾满了泥巴；头髮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灰，嘴唇乾裂起皮，有几道细细的血口子。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跑了很多路，一刻都没有歇过。

    

    “老四”裘恩的声音不高不低，“你怎么回来了牛头领呢”

    

    老四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顺过气来。

    

    他跪在地上，双手撑著地面，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大人……找到了……沈娘子……找到了！”

    

    裘恩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问：“在哪儿”

    

    “青溪镇。江南道，青州府治下，一个叫青溪镇的小地方。”老四喘著气，嗓子哑得像破锣，“沈娘子就藏在镇子东头一座院子里。那院子的主人姓李，叫李三，是个教书的，在镇上私塾做助教。”

    

    裘恩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落在老四身上，不紧不慢地问：“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老四用力点头，“小人亲眼看见沈娘子从那院子里出来洗衣裳，错不了，就是她。还带著那个孩子，就是小少爷。”

    

    裘恩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望向窗外，背对著老四，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院子里的灯笼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欞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那个李三，”他终於开口，“什么来头”

    

    “小人查过了，就是普通教书的，没什么特別的。”老四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他媳妇倒是长得好看，一看就不是乡下人。他两个孩子，是对双生子。”

    

    裘恩的眉头微微一动，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静。

    

    “一个教书的，收留一个来歷不明的女人，住了大半个月”他转过身，看著老四，目光阴冷，“你就不觉得奇怪”

    

    老四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小人……小人也觉得奇怪，可查来查去，那李三就是个普通教书的。镇上的人都说他好，说他热心肠，见谁家有忙都帮。兴许……兴许就是心善”

    

    “心善”裘恩冷笑一声，“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心善的人。”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得老四心里直发毛。

    

    “那院子里的情况，你都摸清了”

    

    “摸清了。”老四连忙把那天蹲守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全都说得清清楚楚。

    

    裘恩听完，在椅子上坐下，手指轻轻敲著桌面。

    

    “你先下去歇著。”他说，“明日一早，隨我南下。”

    

    老四愣了一下：“大人要亲自去”

    

    “怎么，我去不得”

    

    “不不不，小人不是这个意思……”老四连忙摆手，“只是大人公务繁忙，这种小事，小人替大人办了就是……”

    

    “小事”裘恩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像淬了冰的刀，“我的儿子流落在外，跟著一个逃妾在那种穷乡僻壤吃苦，你说是小事”

    

    老四打了个寒噤，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滴在青石板上。

    

    他不敢再说话，只是“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起来吧。”裘恩的声音恢復了平淡，“先去歇著。明日寅时出发。”

    

    “是！”老四挣扎著站起来，腿已经跪麻了，趔趄了一下，扶著门框才站稳。

    

    他低著头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安静下来。

    

    裘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还在轻轻敲著桌面。

    

    他在想沈玉娘，想那个孩子，也在想那个叫李三的教书先生。

    

    一个教书先生，带著一个好看的媳妇和一对双生儿子，还敢收留一个逃妾，一住就是大半个月，还让她在家里白吃白住。

    

    这世上真有这么好心的人

    

    他不信。

    

    他在官场混了二十年，见过的人比老四吃过的盐还多。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心，但凡有人对你无缘无故地好，那一定另有所图。

    

    那个李三，要么是真傻，要么是另有所图。

    

    裘恩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院子里掛起了灯笼，昏黄的光在风中摇晃。

    

    他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南方。

    

    青州府，青溪镇。

    

    那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小地方，如今藏著他的儿子，藏著他的逃妾。

    

    “沈玉娘。”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以为跑到那种地方，我就找不到你了”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穿过廊下的灯笼，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朝廷那边得告个假，就说身体不適，需要休养几日。

    

    反正他在户部也不是什么不可或缺的人物。

    

    柳相倒台之后，他夹著尾巴做人，能不出头就不出头，告个假这种小事，没人会深究。

    

    “来人。”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一个贴身僕从推门进来，躬身候著。

    

    “去跟赵护卫说一声，明日一早隨我出城。让他带上兵器，多备些乾粮和水。”

    

    “是。”

    

    僕从退了出去。

    

    裘恩又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这才吹灭油灯，推门走出去。

    

    夜风大了些，吹得灯笼摇摇晃晃，光影在地上晃来晃去，像活物。

    

    裘恩站在廊下，最后看了一眼南方。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回臥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