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在青溪镇住下的头三天,一切还算平静。
他每天天不亮就醒了,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饼,把林慧娘也折腾得睡不好。
“你就不能消停会儿”林慧娘被他翻身的动静吵醒第三回,忍不住在被窝里踹了他一脚。
“睡不著。”秦烈老实交代。
“睡不著就起来,別在这儿折腾我。”
秦烈就真的起来了。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灰濛濛的,桂花树的枝叶上掛著露珠,在朦朧的天光里闪著细碎的光。
他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
这套拳他打了四十年,从第一次习武的时候就开始打,一直打到如今。
拳风刚猛,虎虎生威,每一招每一式都带著沙场上的杀伐之气。
打完之后,他站在桂花树下,深吸一口气,觉得浑身上下舒坦了不少。
然后他就开始无所事事了。
李逸还没起来,灶房的烟囱还没冒烟,整个镇子都还睡著。
秦烈背著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他看了看柴房,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没什么好收拾的。
他看了看菜地,菜苗刚冒头,还不需要浇水。
他看了看院墙,墙头上长了几棵野草,他伸手拔了。
然后他又没事情可做了。
秦烈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房门口,等著天亮。
林慧娘起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她丈夫像只蹲在门口的大狗,眼巴巴地望著灶房的方向,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你这是干什么”林慧娘忍著笑问。
“等早饭。”秦烈说。
林慧娘摇了摇头,去灶房生火做饭。
秦烈跟了进去,站在灶台边,看她忙活。
“你出去。”林慧娘被他看得不自在。
“我看看。”秦烈不肯走。
“看什么看你又不会做。”
“我可以学。”
林慧娘看了他一眼,没再赶他。
那天早上,秦烈第一次认真观察了做饭的全过程。
从生火到淘米,从切菜到炒菜,每一个步骤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觉得这事儿不难。
不就是把东西放锅里,加热,然后盛出来吗
他在北境烤了那么多年的羊腿,难道还搞不定一顿早饭
这个想法,在第四天早上,彻底破灭了。
那天林慧娘身体有些不舒服,起得晚了些。
秦烈自告奋勇:“你歇著,今天我做饭。”
林慧娘半信半疑地看著他:“你確定”
“確定。”秦烈拍著胸脯,“你在旁边看著就行,我做不好你指导。”
林慧娘想了想,点了点头。
她搬了个凳子,坐在灶房门口,看著秦烈擼起袖子,开始了他人生中第一次正式的“下厨”。
秦烈要做的第一道菜,是炒鸡蛋。
这是最简单的菜,他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步骤:打鸡蛋,搅匀,锅里放油,油热了倒鸡蛋,翻炒,加盐,出锅。
简单。
他拿了四个鸡蛋,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力气大了,鸡蛋碎了,蛋液糊了他一手,蛋壳也掉进了碗里。
他手忙脚乱地把蛋壳捞出来,手指上沾满了黏糊糊的蛋液,滑溜溜的,蛋壳怎么也捞不乾净。
林慧娘在门口看著,嘴角抽了抽,忍住了没说话。
秦烈好不容易把蛋壳捞乾净,开始搅蛋液。
他搅得很用力,筷子在碗里飞速转动,蛋液溅出来,溅到灶台上,溅到他衣服上,溅到墙上。
林慧娘的嘴角又抽了抽,还是忍住了。
搅好了蛋液,秦烈开始生火。
生火他倒是会,在北境没少干。
他利索地点燃了柴火,灶膛里火烧得旺旺的。
然后他往锅里倒油。
油倒多了,半锅都是油。
“油太多了。”林慧娘终於忍不住开口。
“多吗”秦烈看了看锅里,“我觉得刚好。”
“太多了,倒出来一些。”
秦烈只好拿勺子往外舀油,舀了半天,锅里还是油汪汪的。
他放弃了,心想油多点就多点吧,反正鸡蛋吸油。
油热了,他把蛋液倒进锅里。
“滋啦”一声,蛋液在油锅里迅速膨胀,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金黄色的、像云朵一样的东西。
秦烈愣住了。
他没见过这样的鸡蛋。
他在北境吃的炒鸡蛋,都是一块一块的,哪有这样的
“快翻啊!”林慧娘在门口喊。
秦烈回过神来,拿起锅铲去翻。
可那个巨大的鸡蛋饼太软了,锅铲一碰就破,蛋液从破口处流出来,流到锅里,又凝固成新的蛋饼。
秦烈越翻越乱,最后锅里变成了一团金黄色的、糊状的、说不清是什么东西的混合物。
他手忙脚乱地加盐,一勺,两勺,三勺。
“盐少放点!”林慧娘又喊。
可已经晚了。
秦烈把炒好的“鸡蛋”盛出来,装在盘子里。
那盘“鸡蛋”的顏色倒是金黄,可形状……像一团被揉皱的抹布。
林慧娘走过来,看了看那盘“鸡蛋”,又看了看秦烈。
“尝尝”秦烈满怀期待地看著她。
林慧娘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然后她的表情凝固了。
秦烈看著她,等著她的评价。
林慧娘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怎么样”秦烈问。
林慧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气喝完了。
“咸。”她说,“太咸了,不知道的以为你把卖盐的给打死了。”
秦烈不信,自己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然后他的表情也凝固了。
那鸡蛋咸得发苦,像直接嚼了一把盐。
他嚼了两口,实在咽不下去,吐了出来。
“怎么会这么咸”他难以置信地看著那盘鸡蛋。
“你放了多少盐”
“三勺。”
“那是盐,不是糖。”林慧娘嘆了口气,“炒四个鸡蛋,放半勺盐就够了。”
秦烈沉默了。
他看著那盘金黄色的、形状像抹布的炒鸡蛋,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他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从没输过。
他在朝堂上,舌战群儒,从没败过。
可他连一盘炒鸡蛋都搞不定。
“没事。”林慧娘看出了他的失落,拍了拍他的手背,“第一次做,能做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秦烈抬起头,看著她:“真的”
“真的。”林慧娘面不改色地说,“至少……熟了。没糊。”
秦烈看了看那盘鸡蛋,確实没糊,顏色还挺好看的。
他心里好受了一些。
“我再试试。”他说。
“別试了。”林慧娘把他从灶台前推开,“我来吧。你再做下去,今天中午都吃不上饭。”
秦烈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了看那盘鸡蛋,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默默地坐到灶膛前,开始烧火。
这事儿他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