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一边持续输送灵力,助她稳定情况,一边目光冷静地扫过下方山林。
那几名被废掉的血门修士仍在哀嚎翻滚,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间传出老远。
此地并非久留之所,血腥气与动静可能引来其他麻烦。
“此地不宜久留,我先带你离开。”
陆尘低声说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果断。
他维持着灵力输送,另一只手则虚扶住苏璃的手臂,周身暗金色雷光微微一亮,将两人一同笼罩。
袖袍一卷,包裹住那五名哀嚎的血门之人。
随即,遁光乍起,却不是朝着雷鸣墟更深处,而是向着外围某个相对隐蔽、他之前留意过的方向,疾驰而去。
苏璃没有反抗,也无力反抗,只是任由他带着飞行。
感受着背后那持续传来的、稳定而令人安心的暖流,以及身侧之人坚实的存在感。
劫后余生的虚脱、伤势被缓解的松弛、以及骤然见到陆尘的复杂心绪交织在一起。
让她感到一阵阵眩晕,唯有紧咬下唇,靠着残存的意志力保持着一丝清醒。
她心中有无数疑问,更有满腹的委屈与惊惶想要倾述。
但此刻,在陆尘沉稳的灵力护持下,在他果断带离险境的行动中,她选择了暂时沉默。
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
片刻之后,陆尘带着苏璃与那五名废人,抵达了一处位于山崖裂隙深处的天然洞穴。
洞穴不深,内里颇为干燥,之前盘踞着一头相当于筑基后期的铁爪雷蝠。
已被陆尘进入时顺手一道雷弧劈成了焦炭,清出了这片暂时的栖身之所。
他将苏璃轻轻放在一块较为平整、铺了些许干燥苔藓的石面上。
那五名血门修士则被如同破麻袋般随手丢在洞穴最内侧的角落,层层叠叠,狼狈不堪。
陆尘甚至懒得看他们一眼,只抬手布下了一道简易的隔音灵罩,将那片角落完全笼罩。
如此一来,无论里面的人是哀嚎、咒骂还是哭泣,都不会有丝毫声音泄出,打扰到洞穴另一边的谈话。
苏璃毕竟是筑基期修士,心性坚韧。
在陆尘精纯灵力的持续温养下,体内翻腾的气血与近乎崩溃的心神,终于勉强稳定下来。
脸上泪痕未干,眼眶依旧红肿。
但那抹惊惶无助已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那是一种混合了疲惫、后怕、以及……积压了不知多久的沉重。
她靠在冰凉的石壁上,微微喘息,目光却始终牢牢锁在陆尘身上,仿佛一错眼,眼前之人又会消失不见。
不等陆尘开口询问,苏璃猛地吸了一口气。
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因激动和压抑的哭腔而微微变调,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与……
深入骨髓的怨:
“陆巡!这十年……你这十年,到底去了哪里?!”
陆巡这个称呼,是昔日她在宗门、在巡察使麾下履职时,对陆尘惯用的、带着上下级分寸的敬称。
此刻再度喊出,恭敬犹在,却更透着一种被遗弃般的尖锐与控诉。
陆尘沉默地看着她。
虽然尚不知具体细节,但从苏璃被血门修士追杀、狼狈至此的情形,以及她此刻眼中深重的悲愤与绝望,他已能推断出大概。
他们昔日在墟渊城苦心经营、隐藏的据点,恐怕已遭不测。
而他更没想到的是,幽族祖地内的时间流逝,与外界差异如此之大。
他自觉在其中不过数载,外界竟已匆匆十年。
心中震动,但陆尘面上不显,眼下追问缘由才是关键。
他避重就轻,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与疲惫:
“我误入一处上古禁制,被困其中,近日方才侥幸脱身。”
他略过幽族祖地等所有细节,将漫长的失踪归于修行界常见的秘境困局,转而立刻切入核心。
“到底发生了何事?你们……为何会在此地被血门追杀?”
苏璃听到被困禁制,眼神剧烈波动了一下,似是相信,又似有更多难言的苦涩。
她闭上眼,复又睁开,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在胸膛里带着颤,仿佛压着千钧重担。
再开口时,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挤出:
“乌僳……还有,丁三、丁五……他们,投靠了血门。”
尽管对乌僳的神秘背景有所预感,陆尘听到这个名字时,眼神依旧冷了一分。
但当丁三、丁五这两个名字从苏璃口中吐出时,陆尘的身躯几不可察地猛然一震!
丁三、丁五!
那对跟他一起来到墟渊城的左右,看似憨直、执行命令从不打折扣,被他视为可用之人的兄弟?
叛逃?
投靠血门?
一股混杂着错愕、冰寒与被背叛的刺痛,瞬间袭上心头。
这是他从未设想过的可能。
他强行稳住心神。
但开口时,声音已不自觉地带上一丝紧绷的沙哑:
“……其他人呢?”
这四个字问得异常艰难,仿佛预感到答案的沉重。
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声线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
苏璃看着他瞬间绷紧的下颌线条,眼中痛色更浓。
她狠狠吞咽了一下,仿佛要将喉咙间的硬块和翻涌的血气一同压下去。
才用更低、更沉、仿佛耗尽所有力气的语调,吐出三个名字:
“周薇、柳莺、赵莽……战死。”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柄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陆尘心口。
周薇,那个笑起来有两个浅浅梨涡、总是细心打理据点内外琐事的女子。
柳莺,嗓音清越、擅弄机巧、对阵法颇有灵性的师妹。
赵莽,身材魁梧、性格豪爽、冲锋在前从不皱眉的汉子……
战死。
简单的两个字,背后是血与火,是再也无法回来的鲜活生命。
陆尘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晃,仿佛瞬间被抽离了部分支撑。
洞穴内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映出骤然苍白的脸色和骤然幽深的眼眸。
他死死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隐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流进入肺腑,却带着冰碴般的刺痛。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胀得发痛。
半晌,才从几乎僵硬的唇齿间,挤出两个沉重无比的字:
“继续……”
苏璃看着陆尘瞬间失血的脸色和压抑到极致的紧绷,眼中的泪水再次涌上。
但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说下去。
声音里是浓得化不开的落寞与悲凉:
“周墨、邵青、蓝尼、奎桑……重伤。被血门的人……当场带走了。恐怕……生死难料。”
又是四个名字。
重伤,被俘,落入血门之手……
其下场,可想而知。
或许比当场战死,更为煎熬。
陆尘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那寒意,几乎要冻伤近在咫尺的苏璃。
“李元白跟厉长老两人,在混战中被多名高手追杀,边战边退,最后……不知所踪。”
苏璃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无尽的后怕与茫然。
“反倒是……钱贵。他见势不妙,独自一人……趁乱逃回了墟渊城内。”
李元白与厉长老,竟落得下落不明。
而钱贵,那个一贯精明、善于审时度势的执事,却独自逃回了墟渊城?
所有的名字,所有的结局,如同最残酷的画卷,在陆尘脑海中轰然展开。
背叛,战死,被俘,失踪,遁逃……
十年而已,他曾经以为虽不紧密、却也堪用的那张网。
他离开时尚能运转的支点,已然分崩离析,鲜血淋漓。
洞穴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隔音罩内那五名废人无声扭曲的脸孔,和石壁上水滴偶尔落下的、冰冷单调的“嗒”声。
陆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冰冷的石像。
唯有那双眼眸深处,翻涌着近乎实质的雷霆与风暴,以及那被强行按压下去、却已刻入骨髓的……
凛冽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