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个时辰后,陆尘带着苏璃离开了那处临时藏身的洞穴。
洞穴角落里的五名血门修士,已由苏璃亲手了结。
她没有动用任何术法,只是拾起地上散落的、属于他们自己的兵刃,沉默而准确地送入要害。
鲜血染红了那片角落,也仿佛洗去了她眼中最后一丝彷徨与软弱。
有些仇,必须亲手报,哪怕对方已是废人。
陆尘对此未置一词,只是在她做完这一切后,示意她跟上。
接着,他耗费了一些时间,将苏璃带到了那处位于三座雷击焦山环绕下的隐秘山谷,宗门先辈留下的秘库所在。
此处极为隐蔽,又有天然阵法与他的布置遮掩,是眼下最安全的疗伤之所。
苏璃的伤势颇重,经脉受损,丹田震荡,外加心神损耗过度,没有长时间的静养和合适的丹药,难以恢复。
对于陆尘的安排,她没有任何异议,只是默默点头。
经历了生死追杀与同伴凋零的剧变。
她此刻身心俱疲,确实需要一个绝对安全且无人打扰的地方,来舔舐伤口,稳固境界。
至于外界的风雨,以及那血海深仇,她已无力亦无法独自面对。
只能将一切希望,寄托在眼前这个终于归来的男人身上。
陆尘在石殿内为苏璃简单布置了一个聚灵与防护的小型阵法。
留下一些适用的丹药,又告知了出入山谷的简要方法与注意事项。
“在此安心修养,外面的事,交给我。”
他只说了这一句。
苏璃抬眸看着他,眼中情绪复杂,最终只是重重点头:“一切小心。”
安顿好苏璃,陆尘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淡不可察的遁光,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山谷。
昔日的据点既然已被彻底捣毁,便再无返回的必要与价值。
废墟之中,除了惨痛的记忆,什么也不会剩下。
但他并非漫无目的。
心中早已有了明确的去向。
收敛了所有外放的灵压与遁光,陆尘如同融入山野的一缕风,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朝着某个方向疾行。
他行进的速度极快,却又巧妙地避开了沿途可能存在的修士气息与妖兽领地,将“幽”之秘术带来的隐匿之能发挥到极致。
半日之后,他出现在一片被浓密古木与藤蔓掩盖的幽深山谷之外。
这里,是当年吴昊乾和白绮云共同选定的、位于墟渊城势力范围边缘的一处极端隐秘的备用联络点与藏身之所。
知晓此地的,仅他们三人。
他曾叮嘱过白绮云,若遇重大变故,无法联系上他或其他人,可独自遁来此地潜伏,等待联络。
苏璃讲述了所有人的下落,唯独没有提及白绮云。
以陆尘对此女的了解,她心思缜密,行事机警,且身负暗探之责,最擅隐匿自保。
或许,她真的侥幸避开了那场清洗。
踏入山谷,内部比入口处更为幽静,灵气也算得上充裕。
陆尘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放出神识大肆探查。
只是缓步走至谷中一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灰色大石旁,撩起衣袍下摆,坦然坐下。
“我回来了。”
他目光平视前方空无一物的山壁,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山谷中,带着一种宣告归来的淡然。
话音落下,约莫三四息之后。
在他侧前方数丈之外,空气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一圈圈透明而细微的涟漪。
光影扭曲间,一道身着紧身黑衣、身形高挑矫健的女子身影,由虚化实,缓缓显现。
正是白绮云。
十年未见,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昔日的冷艳中多了几分被风霜侵蚀的沧桑,眉宇间凝聚着挥之不去的凝重与愁绪。
即便在隐匿状态下被骤然唤出,眼中最先闪过的也非惊喜,而是一丝习惯性的警惕与审视。
直到看清石上端坐之人的面容,那警惕才如冰雪消融。
化为一种极为复杂的、混合了难以置信、如释重负以及深埋疲惫的感慨。
“陆巡……”
她向前踏出一步,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些微干涩,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陆尘脸上。
“你……终于回来了。”
“出了些意外,被困一处绝地,近日方才脱身。”
陆尘微微颔首,给出与对苏璃相同的、简洁到近乎敷衍的解释。
失踪十年,一句被困终究太过单薄,但此刻并非细说缘由之时。
他转而道:“我遇到了苏璃,她已将事情大致告知于我。”
白绮云闻言,眼神暗了暗。
随即迅速恢复清明,出于暗探的本能与职业习惯,她首先澄清了一个可能存在的疑点:
“此事与吴昊乾无关。他……已于七年前,因旧伤复发,加上寿元无多,在此地安然坐化了。”
她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但微微下垂的眼睫,仍泄露了一丝物是人非的寂寥。
陆尘沉默了一下,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这与他之前的某个猜测吻合。
白绮云此刻特意点明,是怕他因吴昊乾的缺席而生疑。
既然她如此说了,陆尘便不再深究。
然而,就在陆尘点头的刹那,白绮云的目光倏然凝固。
一直笼罩在他身上的那份审视,似乎终于穿透了表象,触及了更深层的东西。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瞬间被震惊之色占据,甚至忍不住向前又踏了半步,失声低呼:
“陆巡!你……你的气息……你已成功结丹了?!”
十年,从筑基后期到结丹,这速度堪称骇人。
更让她心惊的是,陆尘此刻气息沉凝如山,圆融内敛。
若非她极为熟悉他筑基时的状态,又近距离仔细感应。
几乎难以察觉那自然而然的、属于更高生命层次的淡淡威压。
这绝非刚刚突破、境界不稳的模样。
陆尘脸上并无得色,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困居之地,偶得些许机缘,侥幸突破。”
他无意在此事上多谈,话锋随即一转。
目光倏然变得锐利如剑,直刺白绮云,声音也陡然低沉了数分,一字一句问道:
“丁三,现何处?”
五个字,平平无奇。
但就在它们出口的瞬间。
以陆尘为中心,周遭空气仿佛骤然凝固,温度急剧下降。
一股冰冷刺骨、近乎实质的凛冽杀意,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来。
让附近的草木叶片都仿佛蒙上了一层无形的白霜。
白绮云呼吸一窒,感受到那股毫不掩饰的、纯粹到极致的杀意,背脊微微发凉。
她定了定神,摇头道:
“在墟渊城内。但具体藏身何处,我无法确定。血门掌控全城后,对城防与内部监控极严,我早已是榜上有名的通缉之人,根本无法潜入,更无法在城中长时间活动探查。”
她的语气带着无奈与不甘。
陆尘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若丁三投靠血门后还能被轻易找到,反倒奇怪了。
他眼中寒光微闪,继续问道:
“厉长老,与李元白,你可知他们确切下落?”
提到这两人,白绮云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痛色与落寞,声音也低沉下去:
“厉长老……当日重伤突围后,便彻底失去了踪迹。我动用过所有隐秘渠道探查,皆无音信。恐怕……”
她顿了顿,没有说出那个最坏的可能,转而道。
“至于李元白……”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敬佩与沉重:
“他在据点被毁、得知众多同门惨死后,悲愤难抑。不顾我的劝阻,执意要报仇。但他也知,以他一人之力,难以正面撼动血门。于是……他选择了独自一人,潜入葬古回廊深处。”
“葬古回廊深处”
六个字落入耳中,陆尘心头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那地方,他虽未亲自深入,却久闻其凶名。
乃是比雷鸣墟核心更为古老诡异的绝地,其中空间错乱,禁制无数,凶兽异怪遍布,更有诸多难以理解的诡异现象。
便是结丹修士,若无充分准备与足够运气,踏入深处也是九死一生。
李元白,竟选择去了那里……
为了报仇,他竟决绝至此。
山谷中,再次被沉重的寂静笼罩。
只有陆尘眼中,那冰冷的杀意,在听闻一个个消息后。
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凝实,如同万载玄冰,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