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已散,人手凋零。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陆尘的目光落在白绮云身上,声音平静无波。
曾经的巡察使队伍,如今死的死,叛的叛,散的散,抓的抓,早已名存实亡。
他这个巡察使的头衔,在这片被血门掌控、宗门音讯全无的土地上,也早已失去了意义。
至于那来自宗门的、最初的任务?
当传递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
当同伴浴血时未见只影援手,那任务本身,连同其背后所代表的宗门意志。
在陆尘心中也已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灰。
为宗门效死?
他如今首先要为死去的同伴讨债。
仇,一定要报。
但这是他的债,他的路。
他不想,也不再应该,将任何人牵扯进来。
前路注定血腥遍布,荆棘密布,他一人独行便好。
白绮云沉默了片刻。
山谷里的风拂过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底下那双经历过太多隐秘与风雨的眼睛。
那眼中不再有年轻时的锐利与好奇。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源自灵魂的倦意。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我……有点累了。”
这句话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斟酌了许久。
从跟随前任巡察使吴昊乾来到这危机四伏的墟渊城。
到辅佐陆尘这位新任,她在这片远离宗门、势力错综复杂。
如今更被强敌彻底掌控的地域。
潜伏、周旋、传递情报、执行任务,度过了太长的岁月。
她见过太多阴谋与背叛,经历过太多次生死一线的危机,也送走了太多同伴,包括将她引入此道的吴昊乾。
此刻说出“累了”,并非推诿。
而是一种身心俱疲、想要彻底远离这一切纷争的真实流露。
那抹无法掩饰的疲惫,沉甸甸地压在她的眉眼之间。
陆尘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没有丝毫意外,更无责备。
有的,是一种近乎理解的平静。
“好。”
他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稳。
“你的职责,早已完成。能在此地等我归来,已令我欣慰。”
连他自己,对墟渊城这潭浑水,对这长达十数年、最终以惨烈背叛和鲜血告一段落的纠葛。
又何尝不感到深深的倦意?
更何况是身处其中更久、经历更多的白绮云。
他略微停顿,抬起右手,在腕间那枚不起眼的储物镯上轻轻一抹。
微光闪过,数十样物品凭空出现,悬浮在白绮云面前。
其中有数个鼓鼓囊囊、灵气内蕴的储物袋,看分量便知灵石不少。
有几瓶贴着标签、一看便知是疗伤、稳固境界或辅助修炼的上好丹药,药香隐隐透出。
还有两三件品相不俗、适宜隐匿或防身的法器,以及几枚颜色沉暗、似乎记载着某些秘术或信息的玉简。
这些物件,是陆尘结合自身所得与对白绮云需求的判断,挑选出来的酬劳与赠别之礼。
“这些,是你这些年应得之酬,亦是陆某一点心意。”
陆尘手掌轻轻向前一送,所有物件便稳稳地、整齐地落在白绮云脚前的空地上,不曾扬起半分尘埃。
“今日之后,你去往何处,是归隐山林,是远走他乡,陆某不过问,亦……不知晓。”
他的话语清晰,带着一种就此别过、两不相欠的淡然。
也隐含着一丝为她撇清干系的保护意味。
知晓越少,牵连越少。
白绮云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些足够支撑她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修行。
甚至安稳度过余生的资源,眼中掠过一丝复杂。
她没有虚伪地推辞,也没有过多激动。
只是深吸一口气,后退半步,对着陆尘郑重地、盈盈敛衽一礼:
“白绮云,多谢陆……陆师兄!”
这一声陆师兄,而非陆巡,悄然拉近了距离,也彻底划清了过往的职责界限。
是感谢,亦是道别。
陆尘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一礼。
两人又简单交谈了几句,多是陆尘嘱咐她离去时需注意的隐匿行迹之法,以及可能的安全路径。
白绮云一一记下。
末了,再无多言。
陆尘转身,身形在山谷的微光中渐渐淡去,最终如同融入空气,消失不见。
白绮云独立原地许久,才默默收起地上的所有物品。
再次环顾这处藏身多年的山谷,眼中最后一丝留恋也化为决然。
她施展法诀,身形也如同水波荡漾,缓缓隐匿,朝着与陆尘离去的相反方向,悄无声息地遁走。
此一别,山高水长,或许再无相见之日。
……
数个时辰后。
墟渊城,那座高大、如今被涂抹上更多暗红色狰狞纹路的城门之下,人流稀稀拉拉。
守门的修士换上了统一的暗红劲装,胸前佩戴着滴血匕首的徽记,眼神冷漠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城之人。
人群中,一个面色蜡黄、衣着普通、修为仅在炼气十二层左右、看上去有些畏缩的中年散修。
低着头,缴纳了比往日更贵数倍的入城灵石。
接过一枚触手冰凉、带着淡淡血煞气的临时身份木牌。
随着人流,默默走进了城门。
正是改容易貌、彻底收敛了结丹期气息的陆尘。
以他如今之力,正面抗衡乃至颠覆整个血门,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若目标只是潜入城中,伺机找到那几个叛徒。
尤其是丁三,收些利息,却未必没有可能。
他自有更长远的计划,复仇只是其中一环,不可能将全部精力与时间都耗费在此。
此番入城,首要便是探查,若有机会,便雷霆一击,为死去的同伴,先讨还第一笔血债。
城内的格局,与他记忆中的墟渊城大体相仿,主干道依旧,坊市区域也还在。
但细看之下,许多建筑明显是近年新建,样式统一而刻板,透着一种冷漠的秩序感。
而更多昔日的标志性老建筑,已然消失无踪,原址或被新建的殿宇广场取代,或干脆夷为平地。
最显眼的,是目之所及,许多建筑的墙壁、廊柱、乃至招牌边缘。
都被刻意用暗红如凝固鲜血般的漆料,涂抹上各种扭曲的纹路、或简化的图腾,无声地彰显着此地主人的更迭与威严。
街道上的修士数量似乎并不少,但气氛却与往昔大不相同。
少了那种散修聚集之地特有的喧嚣、活力与杂乱交易的热络,多了几分压抑的沉闷。
往来行人大多步履匆匆,目光低垂,彼此间少有交谈。
即便交谈也压低了声音,神色间总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谨慎与愁苦,仿佛头顶始终悬着一柄无形的利剑。
陆尘没有像初来乍到者那般四处张望或贸然向人打听。
他只是如同一个最普通的、为生计所迫不得不冒险前来寻觅机会的低阶散修。
沿着街道缓缓行走,目光平静地扫过两旁店铺、巷口、以及那些血门修士设立的巡逻岗哨。
在几条主要街道上看似漫无目的地转悠了约莫半个时辰。
将一些显着的变化与血门人员的巡逻规律默默记下后,陆尘的身影悄然拐入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
巷子深处光线黯淡,他脚步不停,身形却在经过一个堆满杂物的拐角时。
如同水滴融入大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对于这座他曾潜伏、经营、战斗过的城池。
即便十年过去,即便物是人非,那些隐秘的角落、错综的小径、乃至某些不为人知的暗道与藏身之所,依旧深深烙印在他的记忆之中。
狩猎,已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