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金翅雷鹏平稳而迅疾的背脊上,劲风被无形光罩隔绝在外,只有下方山河在飞速倒退。
陆尘盘膝而坐,手中握着慕容轩所赠的第二枚玉简,神色沉静,将神识缓缓沉入其中。
玉简内的信息量远比第一枚庞大、详实,但条理清晰,分门别类。
显然是慕容轩在重伤奔逃之际,仍尽力梳理出的关键情报。
其中一部分,详述了神霄门分崩离析后的具体演变。
庞大的宗门并非一夜蒸发,其遗产与人员去向错综复杂。
有长老带着部分核心传承与亲信弟子,远遁海外或深入险地,试图重建山门。
如碧波阁、玄霜谷等新兴势力便源于此。
有派系干脆改换门庭,投靠了南域其他几个尚能自保的大派,如天工宗、妙音谷。
更有一些本就心怀叵测之辈,则彻底倒向了血门,成为其扩张的爪牙。
南域如今的局势,可谓群魔乱舞,暗流汹涌,昔日的秩序与平衡早已荡然无存。
另一部分,则罗列了血门目前已知的、分布在葬古回廊内外、乃至南域其他地域的一些重要据点和分坛信息。
其中甚至包括几处疑似进行化煞仪式的秘密地点,与陆尘之前遭遇的颇为相似。
关于血门的实力评估,玉简中语焉不详,显然慕容轩也未能窥其全貌。
但提及血门内部等级森严,已知的血袍长老至少便有十位以上,皆是元婴期修为。
其上还有更神秘的血衣使者与血尊,其实力与数量则是未知。
而血门行事,似乎并不仅仅满足于吞并宗门,更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而诡异的献祭或召唤。
此外,玉简中也提及了几位同门的近况。
师尊玄寂真人,自多年前便已不问世事,一心追寻大道,对宗门内的倾轧纷争早已心灰意冷。
神霄门崩塌前后,他便已寻了一处绝密之地闭关,全力冲击化神瓶颈,至今杳无音信。
慕容轩未提其具体所在,想来既是保护,也是不欲陆尘前去打扰师尊清修。
毕竟化神之关,凶险万分,容不得丝毫外扰。
大师兄,性子与师尊相似,醉心修道,不喜俗务。
宗门剧变时,他正在外游历磨砺道心,得知消息后,并未返回,而是选择了一处人迹罕至的绝地闭关潜修,意图以杀证道,突破元婴后期瓶颈,地点亦是成谜。
三师兄生性洒脱不羁,最爱游历天下。
宗门出事时,他恰好在外,听闻变故,长叹数声,只传回一道“天地广阔,何处不可为家”的讯息,便彻底失去了踪迹,如同闲云野鹤,不知所终。
而当看到关于铁山的消息时,陆尘握着玉简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玉简中只有简短的一句:“铁山师弟,重伤回宗后,本源受损过剧,药石罔效,已于三年前坐化于玄寂峰旧居。”
坐化……
两个字,如同最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陆尘的心口。
其实,当年从乌僳口中得知铁山重伤被同门带回宗门时,他心中便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
只是那时他还抱着一丝侥幸,想着以铁山在玄寂峰的地位,以神霄门的底蕴,总能寻到续命灵药,总能慢慢恢复过来。
他甚至还想过,等自己出去,修为有成,定要寻遍天材地宝,助铁山疗伤。
可他万万没想到,再见已是永诀。
而且,并非死于仇敌之手,而是重伤不治,在或许孤寂、或许痛苦的煎熬中,于他们曾经共同生活修炼的玄寂峰上,悄然坐化。
不过,玉简中也有提到,铁山也是被血门打伤最后才含恨坐化。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当年的情景。
初入神霄门,拜入玄寂峰下,是那个身材高大魁梧、面容憨厚却嗓门洪亮的铁山。
拍着他的肩膀,咧嘴笑着带他熟悉宗门的一草一木,跟他讲宗门趣事,教他基础法诀。
铁山的手掌厚重有力,每次拍在肩头都让他龇牙咧嘴,却又带着一种毫无保留的亲近与热忱。
在他修炼遇到瓶颈时,是铁山不厌其烦地以自身经验开导。
在宗门大比,面对厉无涯的刻意刁难与压迫时,也是铁山第一个跳出来,挡在他身前,尽管修为不及,却寸步不让,怒目圆睁……
一幕幕,清晰得仿佛昨日。
铁山那爽朗的笑声,关切的眼神,还有那总喜欢重重拍打他肩膀的习惯动作……
如今想来,竟成了心底最温暖,也最刺痛的回忆。
几位师兄中,他与铁山相处时间最长,感情也最为质朴深厚。
那是一种超越了同门、近乎兄弟的情谊。
铁山待他,从来都是掏心掏肺,毫无保留。
可如今,那个总是挡在他前面的高大身影,那个会因为他一点进步就开怀大笑的铁山,已经不在了。
坐化于玄寂峰,那个他们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如今想必也已荒芜破败。
心中像是被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巨石死死堵住,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一种混合着悲伤、愧疚、遗憾与无力的钝痛,细细密密地蔓延开来,比任何刀剑外伤都要难受。
他沉默地坐在那里,握着玉简,许久未动。
身下的金翅雷鹏似乎感应到主人心绪的剧烈波动,飞行也变得愈发平稳,连风声都仿佛轻缓了些。
青漪飘在一旁,看着陆尘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骤然黯淡下去的眼神。
虽然不知玉简具体内容,但也能猜到定是极为不好的消息,魂体静静地陪伴着,没有出声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陆尘才缓缓将神识从玉简中退出。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翻涌的痛色已被强行压下。
但眸色却比往日更加幽深,仿佛沉淀了无数看不见的情绪。
他仰起头,望向被金翅雷鹏飞行带起的云雾不时遮蔽的、显得格外高远而昏暗的天空。
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仿佛在积蓄着什么。
终于,他猛地张口,发出一声长啸!
“吼——!!!”
啸声并不如何尖利刺耳,却异常浑厚悠长,如同受伤孤狼对月而嚎,又似压抑已久的雷霆终于在云层深处炸响!
啸声之中,蕴含着精纯磅礴的雷元之力,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郁愤与决绝!
声浪滚滚,穿透金翅雷鹏周身自然形成的罡风与光罩,朝着下方苍茫的山川大地扩散开去,震得远处几片稀薄的云气都微微散开,林间惊起无数飞鸟。
这是发泄,是对故人逝去的哀悼,也是对命运无常、自身力弱的愤怒。
更是将心中淤积的所有负面情绪,借此一声长啸,彻底宣泄、涤荡!
青漪的魂体在啸声中轻轻波动,她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沉重情感。
长啸持续了十数息,方才渐渐停歇。
陆尘重重地、仿佛要将肺中所有浊气都吐尽一般,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随着这口气吐出,他脸上的最后一丝压抑与波动也缓缓平复,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冷峻。
只是那眼神深处,似乎多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更加坚硬的底色。
他不再看天,也不再看手中的玉简。
手腕一翻,将玉简郑重收起。
随即,心念沟通身下的金翅雷鹏,传递出继续前行的明确指令。
金翅雷鹏清鸣应和,双翅金光流转,速度再次提升。
如同一道永不疲倦的金色闪电,划破昏暗的天际,朝着擎苍所指示的、那依旧遥远而未知的目的地,坚定不移地飞去。
前路漫漫,凶险未卜。
但此刻,陆尘心中目标无比清晰。
完成与擎苍的交易。
然后,遵循二师兄的告诫。
不结元婴,绝不轻易离开这片葬古回廊深处区域。
外界天翻地覆,血浪滔天。
他需要时间,需要变得更强。
元婴,是第一步。
而这片绝地,或许正是他最佳的修炼与避风之港。
待他日丹破婴生,手持星殛雷皇枪,再出此间时,许多事情,或许便该有个了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