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后来……后来就变了。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可能是从当上副县长之后,圈子变了,身边的人变了,说话的方式变了,看问题的角度也变了。我开始觉得,光干事儿不行,还得有关系,还得有人脉,还得有……还得有退路。”
“退路?”我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对,退路。”林国良的声音低沉下来,“当官这个事情,你往上爬的时候,人人都捧着你。可一旦你出了事,或者退了休,你就什么都不是了。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在位的时候前呼后拥,退了之后连个上门的人都没有。我不想变成那样。我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给儿子留一份家业。”
“所以你收了那些钱。”
林国良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我把另外几份材料也推到他面前。恒通路桥的工程合同、他儿子所在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他妻子账户的理财记录——这些材料摞在一起,像一堵越砌越高的墙,而他就在墙的另一边,无处可逃。
林国良一份一份地看过去,翻到最后一份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下来。
那是他儿子大学毕业时的照片。一张普通的五寸彩照,是专案组在他家书房抽屉里找到的。照片上的年轻男孩穿着学士服,站在大学校门口,笑得一脸灿烂,而林国良站在他旁边,搂着儿子的肩膀,脸上带着一种父亲特有的骄傲。
“你儿子今年多大了?”我问。
“二十七。”林国良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现在知道你在哪里吗?”
林国良的手开始发抖。
“我让人通知他你出差了。”我继续说,“但这不是长久之计。迟早有一天,他会知道真相。你想过没有,到那个时候,你怎么面对他?”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一下一下地切进林国良最柔软的地方。
他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眼泪顺着那张保养得体、皱纹尚浅的脸庞滑下来,没有声音,就那么静静地在脸上流淌。
一个在东林市呼风唤雨十几年的常务副市长,在这一刻,哭得像个孩子。
“我……我对不起他。”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我也对不起我爹。他在天上看我呢,他看到我这个样子……”
他没有说下去。
讯问室里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和摄像头发出的极其微弱的电流声。
我没有递纸巾。
不是因为冷酷,而是因为有些眼泪,值得一个人流完。
林国良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他用袖口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看着我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2010年,恒通路桥陈德明,第一笔贿赂一万元现金。2012年,东源县产业园区项目,恒通路桥中标后,陈德明通过林国良妻子的银行账户转账一百二十万。2019年,林国良升任副市长,东林市旧城改造项目,东林市城投集团中标,幕后老板赵立军分三次向林国良输送利益合计两百三十万。2020年,东林市经济技术开发区的一块商住用地,某房地产公司老板为了拿到土地,送给他一套位于省城的房产,市值约三百八十万,登记在他小舅子的名下。2021年……
一桩桩,一件件,像打开了一个塞了太久的瓶子,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往外涌。
苏慧敏在会议室里看着监控画面,手里的笔一直没有停过。她后来说,那天下午她记了满满十七页纸,手都写酸了,但她不敢停下来,因为林国良说的每一条线索都太重要了,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坐在林国良对面,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细节问题。我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惋惜——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但在心里,我一直在想着一个问题:这个人,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的?
是那一万块钱吗?
还是他当上副县长之后,第一次被人请进豪华包间的那顿饭?
或者是更早,在他决定给自己“留退路”的那一刻?
我说不清楚。也许林国良自己也说不清楚。
下午五点半,林国良的交代告一段落。他的嗓子已经哑了,桌上那杯水被他喝得一滴不剩。他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不是如释重负,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空洞。
“张宇同志,”他忽然开口,“你说,如果我没有收那一万块钱,我现在会是什么样?”
我想了想,说:“也许你还在当你的副市长,也许已经退休了,在家带孙子,偶尔去东源老家的山路上走走,看看你修的那些路。”
林国良闭上眼睛,长久的沉默之后,他轻轻地说了一句:“可惜没有如果。”
案子审结之后,我带着专案组在东林又待了几天。
这几天,苏慧敏和同事们根据林国良的交代,马不停蹄地约谈了十几个相关涉案人员,调取了上百份银行凭证和合同文件,把林国良交代的每一条线索都逐一核实、固定证据。
林国良被正式移送司法机关的那天,天空阴沉,似乎正在酝酿一场暴雨。
我站在酒店三楼的窗前,看着楼下那辆没有任何标识的商务车缓缓驶出大门。林国良坐在车里,隔着深色的车窗玻璃,我什么也看不见。
高健走过来,递给我一支烟,我摆摆手表示自己不抽。
“张局长,这案子能这么快拿下来,你功劳最大。”高健说,“省里对你的评价很高。”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我说,“大家都付出了很多。”
“我知道。我是说,你的谈话方式,跟别人不一样。”高健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我们七室的人谈了好几次都没拿下,你去了三次就让他全交代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想了想,说:“他需要有人听他说。”
高健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在敷衍他。但我没有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