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燕闭了闭眼。
他想起兄长项离——那个用救驾之功为他换来武安君虚爵的男人。
项离的教导:“燕弟,项氏血脉不可绝。切记,王室不会真正信任任何人。但你如今在郢都,生死皆在王上一念之间,他一定会重用你。行事务必谨慎,活着,才有未来。”
活着。
为了项氏,为了这个孩子,他必须活着。
可这样的活着,与傀儡何异?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老仆的声音传来:“君上,宫中来人了。”
项燕猛地睁开眼,迅速整理好衣襟:“请。”
来的是景王身边的一名中年内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武安君,陛下口谕:闻公主有喜,朕心甚慰。特赐东海明珠一斛,蜀锦十匹,命太医令三日一诊,务必保公主与胎儿安康。另,赐武安君御酒一坛,以示庆贺。”
项燕躬身谢恩,心头却一片冰凉。
消息传得真快。
太医才离开不到半日,宫中的赏赐就到了。
这与其说是关怀,不如说是警告——你们的一举一动,皆在朕的掌控之中。
内侍走后,项燕盯着那坛御酒,久久未动。
夜渐深,他提笔,在一张极小的绢帛上写下几行字,然后唤来一只驯养多年的信鸽。
鸽子腿上绑着信筒,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内容很简单:“祖地安宁,甚慰。云织有孕,项氏有后。烦请家老代我在祠堂上香时,告知先祖此讯。燕于郢都一切安好,勿念。”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不再只是为自己而活了。
而那把名为“日耀令”的钥匙,如今握在景王手中,随时可能落下,将他和他珍视的一切,碾得粉碎。
灰鸽振翅朝着——项氏祖地的方向飞去。
信鸽飞出郢都不过十里,便在郊外一片密林上空被一张几乎看不见的细网悄然罩住。
两名身着楚王宫侍卫服饰却气息阴沉的人从树梢跃下,一人按住挣扎的信鸽,另一人熟练地解下竹管。
“武安君今日的信。”其中一人低声道。
二人迅速寻了处隐蔽所在,取出竹管中的素帛展开。
烛火摇曳下,那寥寥数行字映入眼帘。
“有孕了?”稍年长的侍卫眯起眼。
另一人仔细检查素帛:“没有暗语,没有特殊标记,墨迹也是寻常松烟墨。内容……看起来就是寻常家书。”
年长者将素帛对着烛火反复查看,又用手指轻捻帛面,确认没有夹层或药水书写痕迹后,才缓缓道:“放回去。”
“放回去?”年轻些的侍卫有些意外,“大王不是说……”
“大王说的是密切监视,必要时拦截。”
年长者将素帛重新卷好:“这封信里没有任何可疑之处。若我们扣下,反而打草惊蛇。放回去,让项氏祖地的人照常收到。至于内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一字不差地报给大王便是。”
竹管重新绑回信鸽腿上,灰鸽被放飞,继续它的旅程。
而那两名侍卫则迅速消失在林中,朝着郢都方向疾行而去。
三日后,项氏祖地。
鸽笼前的项氏家仆取下信鸽腿上的竹管,照例送往家老处。
白发苍苍的家老在祠堂偏厅中展开素帛,看到内容时,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复杂神色——既有欣慰,也有一丝忧虑。
他正要将素帛收起,偏厅的阴影中忽然走出一人。
那人身着不起眼的灰色布袍,身形瘦削,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里便再难找出,唯有一双眼睛格外沉静,静得像深潭的水,不起波澜,却仿佛能看透一切。
家老见到此人,并无意外,只默默将手中素帛递了过去。
灰袍人接过素帛,目光扫过那寥寥数行字。当看到“云织有孕,项氏有后”八字时,他的嘴角微微扬起——那是一个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容。
“答应了。”
灰袍人低声说,声音平缓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家老看着他:“鹞鹰大人,这信……”
“楚王的人看过了。”
被称为鹞鹰的灰袍人将素帛递还给家老。
“不过他们什么都不会发现。因为项燕本来就没在这封信里藏任何秘密。”
他走到窗边,望向郢都的方向,那双沉静的眼眸中终于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锐光。
“他要告诉家老在祠堂上香时代为禀告先祖——这是项氏内部最郑重的事。而他将这件事写在信里,明知道这封信会被楚王截获查看,却还是这么写了。”
鹞鹰缓缓道,“这意味着两件事。”
家老屏息听着。
“第一,他接受了与云织公主的合作。这个孩子的到来,让他下了决心。”
鹞鹰转过身:“第二,他在用这种方式,向所有可能看到这封信的人——
包括楚王——宣告:项氏血脉未绝。这是一种无声的宣示,也是一种试探。”
他顿了顿,笑容深了些:“而楚王的人看完后选择原样放回,说明楚王暂时还不想撕破脸。他在观察,在等待。这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家老握紧手中的素帛:“那我们现在……”
“按项燕说的做。”
鹞鹰淡淡道:“明日祠堂上香时,你将这个消息告知项氏先祖。至于其他——”
他望向西方,那是秦国的方向。
“我们的客人,应该快到了。”
灰袍身影悄然融入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家老独自站在偏厅中,手中素帛上的墨字在烛光下清晰分明。
窗外夜色渐浓,远山轮廓模糊,如同这乱世中每个人的命运,看不真切前路。
鹞鹰在离开项氏祖地后,于十里外一处荒废的山神庙中停下。
将一片竹简交给了其中的人。那人结过后就向着秦国赶去。
数日后,咸阳异人府邸,镜中的芈看着手中的竹简——唇角勾起:“项燕,你终于答应了。”
竹简言简意赅:“信已收到,楚王截看过,未起疑心。”
芈诗微微一笑,那笑容中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云织,倒是比她母亲有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