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道苍老却挺拔的身影上。

    

    下一刻，以嬴政为首，所有砺石村的少年少女，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汇成一股沉凝的洪流，回荡在山谷之中：

    

    “曾孙孙儿/臣等，拜见王上（大父）（曾大父）！”

    

    他们的声音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哭喊，没有委屈诉苦，只有经过磨砺后的沉稳、恭敬，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检阅的郑重。

    

    嬴稷的目光缓缓扫过跪伏一地的少年们，扫过他们身后那由他们亲手建立起来的、充满生活气息的村落，扫过他们眼中那脱胎换骨般的坚毅神采。

    

    感受着他们最弱都是三重锁心境的修为。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为首那个虽然跪着，脊背却挺直如松、眼眸沉静迎视自己的少年身上。

    

    感受着他身上那若隐若现的一缕危险气息。

    

    一丝极淡、却真切的笑意，从嬴稷威严的嘴角漾开，如同冰河初融。

    

    他知道，他什么都不用问就知道，这群孩子达成了他的期望

    

    “哈哈……哈哈哈！”

    

    嬴稷忽然笑了起来。

    

    起初是低沉的笑声，随即越来越响亮，最后化为一阵酣畅淋漓、充满快意与欣慰的大笑。

    

    笑声在山谷中回荡，惊起了远处山林中几只飞鸟，也让跪伏在地的少年们，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悄然落地。

    

    笑了好一会儿，嬴稷才慢慢停下，眼中还残留着笑意与激赏的光芒。

    

    他站起身，走到嬴政面前，亲自伸手将他扶起。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心头都是一震。

    

    “好！好！好！”

    

    嬴稷连说三个好字，用力拍了拍嬴政的肩膀，感受到那衣物下结实而充满力量的肌肉，更满意了。

    

    “你们做得……比寡人想象的，还要好！”

    

    “我大秦后继有人！”

    

    他环视众人，声音洪亮：“都起来吧！

    

    你们没有辜负寡人的期望，更没有辜负你们自己这两年的汗水、血泪和智慧！

    

    这砺石村，就是你们交出的，最好的答卷！”

    

    他走到村落中央，看着那些朴拙却坚实的屋舍，看着那些晾晒的食物和皮毛。

    

    看着那些虽然年幼却眼神明亮的孩童。

    

    看着这一张张脱去稚嫩、写满风霜与坚毅的年轻面孔，心中涌起的，不仅仅是欣慰，更是一种对未来的、前所未有的信心。

    

    “你们学会了生存，学会了协作，学会了在绝境中开辟生路。”

    

    嬴稷的声音回荡在村落上空？

    

    “你们更学会了，如何将力量化为秩序，将人心聚为合力，将这片不毛之地，变成你们的家园和堡垒。

    

    更重要的是，你们做到了面临绝境，也不放弃的心。

    

    这，就是寡人将你们送到这里来的目的！”

    

    最后，嬴稷看向一直静坐抚须的荀子：“荀卿，观此孺子三年，可堪造就否？”

    

    荀子起身，郑重一揖：“回王上，老朽在此近三载，所见所闻，感慨良多。

    

    诸位公子、贵胄，褪锦衣，入糙砾，亲历民生之艰，共建秩序之始。

    

    于生存中悟法理，于协作中见人心，于危难中验胆魄。

    

    政公子沉稳有度，见识超卓；

    

    诸位少年各有所长，心志坚毅。

    

    更难得者，他们已初窥‘治’之门槛，非仅知‘力’之运用。

    

    假以时日，精研学问，历练世事，必成大秦栋梁。

    

    老朽……不虚此行。”

    

    嬴稷的语气陡然转沉，带着王者特有的、俯瞰山河的威严与期许：

    

    “是时候，回到咸阳了。”

    

    肃立一旁的李斯，目睹此情此景，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他既为公子政等人的成长与王上的肯定而震动，目光更是不由自主地，急切地投向了那位端坐于篝火旁、面容清癯而愈显风骨的老者——他的恩师，荀卿。

    

    两年了。

    

    自荀夫子奉王命离秦“体察民情”，音讯断绝，李斯心中何尝不是挂念与担忧交织？

    

    同门书信追问，他无言以对；夜深人静时，亦曾揣测恩师去向凶吉。

    

    方才进入这砺石村，亲眼见到荀子安然坐于这群脱胎换骨的少年之间，气质沉静，眼神睿智如昔，李斯心头大石方才真正落地，随即涌起的，便是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孺慕之情。

    

    此刻，王上考较已毕，气氛稍缓。

    

    李斯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因长途跋涉而略显凌乱的衣冠，越众而出。

    

    他步伐稳而疾，来到荀子座前约五步处，撩起袍角，推金山倒玉柱般，恭恭敬敬地行了最隆重的弟子叩拜之礼：

    

    “学生李斯，拜见恩师！”

    

    他的额头触及冰冷粗糙的地面，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自恩师离秦，音书断绝，学生与众同门日夜悬心，不敢或忘。

    

    今日得见恩师康健如昔，学生……学生心中方安！”

    

    荀子看着伏地叩首的李斯，眼中掠过一丝温和。

    

    对于这个出身楚国、辗转来秦、以才干和敏锐逐渐站稳脚跟的弟子，他自有期许，也知其在秦廷的不易。

    

    三年未见，李斯身上少了些当初的急切与游士之气，多了几分沉凝，想来在咸阳担任公子政讲师，亦有所进益。

    

    “斯，起来吧。”

    

    荀子抬手虚扶，声音平和。

    

    “为师无恙。这两年，居于这砺石村中，与诸少年为伴，观其行，听其言，解其惑，亦受其教，别有一番体悟，远胜在书斋中空谈道理。

    

    你于咸阳，辅佐公子政学业，可还尽心？”

    

    李斯这才起身，依旧保持着微微躬身的恭敬姿态，连忙回道：

    

    “恩师教诲，学生岂敢忘怀。侍奉公子政殿下，讲解法度文章，剖析政事得失，学生竭尽所能，不敢有丝毫懈怠。

    

    公子天资超绝，敏而好学，每每有发问，皆能切中要害，学生亦常感教学相长。”

    

    他顿了顿，目光忍不住扫过一旁沉稳肃立的嬴政，眼中闪过复杂光芒。

    

    “只是……今日得见公子于此地风貌，方知学生昔日所授，终究是纸上文章。

    

    公子与诸位在此地亲历之所得，恐百倍于咸阳书斋矣。学生……惭愧。”

    

    这番话，半是真情实感，半是巧妙自谦，更暗中点出了嬴政在此地的非凡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