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闻言，微微颔首，并未直接评价李斯的“惭愧”，而是意味深长道：

    

    “知不足，而后能自反也；知困，而后能自强也。你能见此差距，便是进益。

    

    政公子于此地所学，非是取代书斋文章，而是为其注入了魂魄与根基。

    

    日后你辅佐于他，当知其根基在何处，方能使所学文章，不致沦为无根浮萍、空中楼阁。”

    

    这话既是点拨李斯，也是说给嬴政和在场所有人听。

    

    更是隐隐向王上表明，他这两年在此，并未只教“仁义礼智”，而是将学问与这残酷而真实的“根基”紧密结合。

    

    李斯心头凛然，再次深深一揖：“学生谨记恩师教诲！必当慎思之，笃行之。”

    

    嬴稷在一旁将这对师徒的对话听在耳中，目光在荀子、李斯、嬴政三人身上流转，心中自有计较。

    

    荀子点出的“根基”与“文章”之辨，深合他意。

    

    而李斯的表现，恭敬而不失分寸，敏锐而能自省，确实是个可用之才，未来放在嬴政身边，或能起到不错的辅佐与制衡作用。

    

    “好了。”

    

    嬴稷开口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却不再冰冷。

    

    “叙旧的话，路上再说。荀卿，这两年辛苦你了。李斯，你既已见到恩师，便安心随侍。”

    

    他目光扫过整个砺石村，最后落回嬴政身上：

    

    “给你们三日时间，整顿收拾，处理首尾。能带的，有用的，带走。

    

    带不走的，妥善处置或留给愿意继续留守之人。三日后，启程，回咸阳！”

    

    “喏！”

    

    以嬴政为首，砺石村全体少年，连同荀子、李斯，齐声应诺。

    

    声音整齐划一，带着即将开启新篇章的肃穆与隐隐的昂扬。

    

    三日期限，倏忽而过。

    

    曾经因王驾降临而短暂屏息的砺石村，重新陷入一种更为有序、却也萦绕着淡淡离愁的忙碌中。

    

    所有当初留下的宗室、重臣子弟，无论年岁长幼，此刻都已不是三年前初临此地时或惶惑、或骄矜、或懵懂的模样。

    

    最小的嬴汐，刚满六岁，小脸依旧带着孩童的圆润，但那双总是追随着明昭、嬴琰和大熊猫阿貘的眼睛里，少了许多怯生生的依赖，多了几分沉静的观察力。

    

    此刻，她正踮着脚，努力摸着大熊猫阿貘胸前那簇醒目的月牙形白毛。

    

    阿貘，这只被嬴琰带到砺石村的异兽，如今已是砺石村不可或缺的一员。

    

    它不仅身量惊人地高大，几乎与嬴琰齐肩，一身黑白皮毛油光水滑，力大无穷且灵智颇高，平时憨态可掬，关键时刻却是一尊可怕的守护者。

    

    它似乎格外喜欢嬴汐和嬴澜这两个最小的孩子，常任由她们攀爬搂抱。

    

    “阿貘，我们要走了，回咸阳。”

    

    汐汐把脸埋在阿貘厚实柔软的皮毛里，声音闷闷的。

    

    “你会想我们吗？”

    

    阿貘低下头，湿漉漉的黑鼻子轻轻蹭了蹭汐汐的头顶，发出低低的、安慰般的哼唧声。

    

    七岁的嬴澜则红着眼圈，抱着自己那个已经有些磨损的小竹篓，里面装着她最宝贝的几颗特别漂亮的蘑菇。

    

    经过明昭确认无毒且可食用和几块“会发光”的漂亮石头。

    

    她心窍中那朵大红蘑菇的虚影，如今颜色更加鲜亮凝实，甚至隐约能看到伞盖下若有若无的孢子光点。

    

    她不像汐汐那样直接表达，只是紧紧挨着明昭，小手拽着她的衣角。

    

    十岁的明昭正清点着最后一批需要带走的物资清单——

    

    主要是荀夫子这两年的部分竹简笔记、她自己整理的灵歌与儿歌效用记录、以及一些砺石村特有研究价值的植物矿物样本。

    

    她周身的气息愈发温润澄澈，心窍中那座“童谣八音盒·万华星漩”静静旋转，让她自然而然地散发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她察觉到澜澜的不安，放下炭笔，蹲下身轻轻揽住小女孩：“澜澜别怕，咸阳也有房子住，有饭吃，政哥哥、琅哥哥、琰哥哥，还有姐姐，都会在。我们只是……换一个更大的‘村子’。”

    

    “那……那里也有蘑菇采吗？也有阿貘吗？”澜澜仰着小脸问。

    

    明昭顿了顿，诚实道：“蘑菇……可能不太一样。但姐姐会陪你找。阿貘……”

    

    她看向正被汐汐缠着、又被嬴琰不耐烦地揉着脑袋的大熊猫。

    

    “阿貘是琰哥哥的，得看琰姑姑的。”

    

    九岁的嬴琰，活泼灵动，个头窜得飞快，眉宇间的灵动里沉淀了几分经过血火洗礼的锐利。

    

    她正把自己那些零碎“宝贝”——

    

    各种奇形怪状的兽牙、色彩斑斓的鸟类翎羽、几块蕴含奇异能量的晶石——

    

    胡乱塞进一个兽皮袋，闻言头也不抬：

    

    “带！干嘛不带？阿貘可是我……咳，是我嬴琰的伙伴！

    

    咸阳那些家伙，都没有这么威风的食铁兽呢！”

    

    她说着，拍了拍阿貘厚实的肩膀，阿貘配合地低吼一声，震得旁边篝火灰烬都飞起几点。

    

    汐汐立刻眼睛一亮，跑到嬴琰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奶声奶气却口齿清晰：“琰姑姑！汐汐以后去咸阳，还能摸到阿貘吗？”

    

    嬴琰被这声姑姑叫得，随即没好气地屈指弹了一下汐汐的脑门：“叫姐姐！没大没小！”

    

    她是嬴稷幼子的孩子，论辈分确是嬴政等人的小姑姑，也是汐汐她们的小姑，只是年纪太小，平日最不耐烦被叫长辈，总觉得自己像个老太太。

    

    但她看着汐汐期待的眼神，还是哼了一声：

    

    “想来就来呗！武陵君府……呃，反正我住的地方，大门开着。不过不准揪它耳朵，上次都被你揪掉一撮毛了！”

    

    蒙恬（十三岁）和蒙毅（十二岁）兄弟正在最后检查兵器铠甲和驮运物资的简易车驾。

    

    他们面容褪去了不少稚气，蒙恬更加沉稳坚毅，已有未来大将的雏形；

    

    蒙毅则眼神灵动，心思缜密，将后勤安排得井井有条。

    

    两人修为也稳固在四重境中后期，气息浑厚。

    

    嬴倬（十四岁）作为留下的年长者之一，此刻正指挥着几个年纪稍大的子弟，将带不走的屋舍、工坊进行封存。

    

    并反复叮嘱几名旁支子弟各项注意事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