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臣愚见,”嬴政微微倾身,“当循范相之策,持‘静’守‘固’。然此‘静’非全然不动。
一者,需如曾大父所言,加固关防,囤积粮草,整训新军,此乃握‘力’,蓄势待发。
二者,黑冰台窥伺敌境,寻隙而蹈,此乃持‘规’之延伸——
将有利于我之‘规’(远交近攻、分化瓦解),无声无息加于敌身,使其血流不止而不自知,或知而无奈。三者……”
他略一停顿,似在组织语言:
“孙臣在砺石村管理分配时发现,规则若想长久,须使大多数人觉得‘有利’或‘不得不从’。
对于六国,使其民疲于战乱,厌于其君,渐觉他国乃至‘暴秦’之‘规’或许更可求生,此乃攻心。
对于我大秦内部,则须使朝野上下,皆明晰东出一统乃唯一活路、最大利益,继续拧紧发条,勿因关外纷乱而内生懈怠或骄奢。此乃固本。”
嬴稷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攻心……固本……”
他咀嚼着这两个词,忽然问道:“若将来有一日,你持此‘力’,执此‘规’,面对一个如赵国般,虽内乱却仍有李牧这般硬骨撑着的对手,当如何?”
嬴政目光一锐:“李牧者,赵之北疆长城,一人之力可抵十万军。
然长城再固,需砖石垒砌,需粮草维系,需后方安稳。
若赵国庙堂继续腐朽,君王猜忌,同僚倾轧,后方不稳,则李牧便是无根之木,再硬也会枯朽。
我大秦所要做的,便是加速其内腐,隔绝其外援,同时保持自身锐气,待其内部支撑李牧的力量消耗殆尽,或李牧本人因内部压力而出现裂隙之时……
便是利刃出鞘,摧垮长城之机。
此非一日之功,需耐心,需谋划,更需始终保持着能一击致命的力量。”
“若那长城……宁折不弯,玉石俱焚呢?”嬴稷的问题越发犀利。
“那便让他折,让他焚。”
嬴政的声音里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酷决绝。
“长城折,赵国防线崩;玉石焚,赵国最后的气节与希望亦随之而灭。
其对我大秦东出造成的损失,与彻底摧毁赵国、震慑他国相比,值得。
当然,若能以最小代价迫其屈服或调离,是为上策。
然必要之时,不惜代价。
毕竟,我要的不是一道臣服的城墙,而是城墙之后,再无阻隔的万里疆土。”
沉默再次降临。
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嬴政年轻而坚毅的面容分割得明暗交错。
终于,嬴稷笑了。
不再是方才那洞悉全局、愉悦而冰冷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欣慰、期待、甚至一丝感慨的复杂笑容。
“好,好一个‘再无阻隔的万里疆土’。”
他站起身,走下王座,来到嬴政面前,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来砺石村的饭,没有白吃;荀卿的话,没有白听;那些血火,没有白经历。”
他转身,望向殿外那看似祥和的咸阳城,以及更远处烽烟隐隐的关东天际线。
“从明日起,你每日辰时,依旧来此偏殿。
范雎、白起、蔡泽,还有几位老成持重的宗正、典客,会轮流在此商议国是。
你便坐在一旁,听,看,想。
可以问,但寡人不让你说时,不得妄言。”
嬴稷的语气不容置疑。
嬴政心头一震,随即一股灼热的力量自胸中升起。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仅是“听政”,这几乎是正式的、进入秦国最高决策核心见习的许可!
是曾大父对他能力的认可,更是对他未来的期许与锤炼!
他撩衣,再次深深拜下,声音沉稳而有力:“孙臣,谨遵王命!必不负曾大父所望!”
嬴稷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去吧。今日之言,记在心里便可。”
嬴政起身,再拜,然后转身,步伐稳定地走出了大殿。
阳光重新洒落在他身上,那身公子冠服似乎也因方才那番对答,而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
殿内,嬴稷独自立于御阶之前,望着嬴政消失的方向,良久,才低低自语,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沧桑与希冀:
“雏虎已露狰容……。”
“列祖列宗,商君……你们看到的,会是一个怎样的未来呢?”
魏燕战场
魏军大营,旌旗猎猎。
随军歌者典仪郎公孙非立于高台,手中玉圭映照着血色夕阳。
他身后,三十六名礼官手持编钟、玉磬,按《周礼·夏官》阵势排列。
“燕人无礼,趁邻之危而谋其土,此乃‘凶礼’之悖!”
公孙衍声音苍老却穿透战场。
“今日,我大魏行‘征伐之礼’,为天下正名分!”
仪轨启动:礼崩乐坏·大黜
编钟鸣响,玉磬清越。
三十六人齐诵《魏风·伐檀》,声浪竟在战场上空形成一片半透明的“礼乐领域”。
领域之内,魏军步伐愈发齐整,每一声呼喝都暗合钟磬节奏;
而冲锋的燕国骑兵,却感觉战马步伐开始混乱——
仿佛冥冥中有无形礼仪束缚着他们的狂野。
燕军先锋,歌者望气使荆舟策马于阵前,抬头望天。
他看见魏军上空文气如华盖,而燕军气运被道道“礼法之线”缠绕、切割。
“魏人还是老样子,打仗都要讲究个‘名正言顺’。”
荆舟冷笑,从怀中取出玉圭——那是燕昭王黄金台遗留的“引星圭”。
仪轨发动:北辰引·洞见破
月光未升,他却以玉圭虚引天际:“燕士不求礼法,但求死得其所!”
玉圭骤然发烫,荆舟双目染上银辉。
在他眼中,魏军的“礼乐领域”不再浑然一体,而是显露出三十六处微小的“不谐之点”——
那是三十六名礼官各自对古礼理解产生的细微偏差。
“找到了。”
荆舟张弓搭箭,却不是射向任何人,而是射向空中某个无形节点。
箭矢穿透领域,一处编钟突然哑火。
公孙衍脸色一变:“快补位!”
但已来不及。
荆舟连续七箭,箭箭射中领域“气机节点”。
七名礼官口喷鲜血倒下,“礼乐领域”剧烈波动。
“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