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腰背挺直，小脸上一片不符合年龄的沉静，黑曜石般的眼眸专注地在地图与诸位重臣之间移动，努力吸收着这关乎天下兴亡的智慧、权谋与决断。
他体内那柄秩序之刃在这种宏大叙事的场合中，似乎也沉静下来，默默共鸣着某种更庞大的规则雏形。
殿外天色渐暗，但宫室内气氛热烈。
国运所钟，精英汇聚，仿佛预示着这个西方强国的勃勃生机与不可阻挡的崛起之势。
突然——
“唳——！！！”
一声凄厉、尖锐、充满警示与愤怒的玄鸟长鸣，毫无征兆地响彻整个章台宫，乃至整个咸阳上空！
声音直接穿透物质，回荡在每一个秦人，尤其是嬴姓宗室与重臣的灵魂深处！
嬴稷脸色骤变，霍然起身！
白起眼神一厉，磅礴的杀伐之气本能地透体而出，笼罩身周！
范雎等文臣亦感到一阵心悸。
小嬴政更是浑身一僵，体内“秩序之刃”发出前所未有的急促嗡鸣，仿佛感应到了某种极其险恶、混乱的力量正在袭来！
几乎就在玄鸟悲鸣响起的同一刹那——
“呃啊——！”
嬴稷猛地捂住胸口，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
他高大挺拔的身躯晃了晃，脸色瞬间由威严的红润变为骇人的金纸色，一口压抑不住的、泛着暗金与诡异黑气的鲜血狂喷而出，溅落在面前的地图与奏章之上，触目惊心！
“王上！”
“大王！”
“曾大父！”
殿中众人惊骇欲绝，白起第一个闪身欲上前扶住。
然而，异变才刚刚开始！
嬴稷身上，那身象征着秦王权威的玄色冕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以他为中心，虚空中骤然浮现出无数半透明、闪耀着暗金色泽的篆文与律条！
它们并非杂乱无章，而是交织成一张无比恢弘、严密、覆盖了整个宫殿乃至向整个秦国疆域延伸的巨网——秦国国运法网！
《秦律》条文，军功爵制，田亩划分，度量衡标准……所有构成秦国强大根基的制度、法律、秩序，在此刻以气运的形式显化，自动护主！
它们环绕着嬴稷，形成一层层坚实的壁垒，试图抵御那无形无质、却直指生命本源的死亡咒杀。
那咒杀的力量（五百特殊血脉凝聚的“死锋”与五千怨煞推动的“恶力”）太凶、太急、太针对！
它并非物理攻击，而是沿着“秦王”这个身份与嬴稷个人生命印记的因果线而来，带有强烈的“即死”规则属性！
国运法网剧烈震荡，无数律条篆文在抵抗中明灭不定，甚至有些较为边缘的条文虚影出现了裂痕、消散。
暗金与黑红两股力量在嬴稷的灵台方寸之地激烈交锋、湮灭！
嬴稷痛苦地低吼一声，七窍中都开始渗出带着黑气的血丝，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魂魄乃至与国运的连接，都在被一股冰冷、恶毒、充满怨恨与神罚意味的力量疯狂侵蚀、切割！
若非他自身意志如铁，久居王位养出的浩然王气与国运紧密相连，又有国运法网自动护持，只怕在第一瞬间就已魂飞魄散！
就在连白起都感到无从下手之际——
“放肆！”
一声低沉、宏大、仿佛源自亿万人族薪火相传的意志、山河社稷的共鸣、文明长河的咆哮的呵斥，并非通过声音，而是直接在所有具备灵性者（尤其是巫觋与嬴稷这类身负大因果者）的心神中炸响！
人道，被这越界的、以神道法则直接粗暴刺杀一位强大文明国度君主的行为，彻底激怒了！
章台宫上空，那因国运激荡而显化的玄鸟虚影旁，虚空骤然被撕裂！
并非物理撕裂，而是规则的显化。无数模糊的景象洪流般涌现：
有先民钻木取火，有仓颉造字泣鬼，有大禹治水定鼎，有诸侯会盟，有百姓耕织，有士人诵读，有将士卫疆……
那是人族从蒙昧走向文明，以智慧、勇气、制度、协作对抗自然、鬼神、混乱，建立“人道”秩序的史诗画卷！
一股不同于秦国国运的暗金，更偏向文明本源的赤金，那难以形容的、堂皇正大、厚重无比、带着沧桑与新生力量的金色洪流，自那画卷中奔涌而出，并非直接攻击谁，而是冲刷！
它更沿着那咒杀袭来的因果之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与威能，逆溯而上！
嬴稷那阴毒咒杀之力如同积雪遇沸汤，发出“嗤嗤”的消融声，黑气迅速被驱散、净化！
然而，那诅咒太过歹毒凌厉，乃是以五百特殊血脉本源为锋、五千生灵怨煞为力、融合东皇太一死亡神律的绝杀一击！
它并非直接攻击肉身，而是斩断生命之弦，污秽君王与国运的联结！
国运法网与人道反击能削弱它、延缓它，却无法在顷刻间将其完全消弭。
嬴稷的气息，正以可怕的速度衰弱下去，如同风中残烛。
更令人心悸的是，嬴政心窍之中，那柄代表着绝对秩序的“秩序之刃”，在这国运激荡、人道震怒、至亲濒危的极端刺激下，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嗡鸣！
它几乎要挣脱那熔炉意志鼎的束缚，自行显化，欲要借用人道与国运此刻沸腾的加持，循着反击的轨迹，向那施咒的源头斩出石破天惊的一击！
少年嬴政的眼中，金光与紫气交织，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与冷漠开始弥漫，他的小手不受控制地抬起——
“政儿！”
一声虚弱却异常清晰、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低喝响起。
是嬴稷。他死死咬着牙，嘴角鲜血仍在溢出，却用尽力气，一只冰冷而沉重的手，牢牢按在了嬴政刚刚抬起的手臂上。
嬴政浑身一震，眼中的异象稍敛，看向祖父。
嬴稷看着孙子眼中那尚未完全成型的、仿佛能裁定天地的锋芒，灰败的脸上竟挤出一丝极淡、却深沉如海的笑意。
他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曾大父……”嬴政的声音带着颤音。
“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