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
章台宫寝殿,灯火比往日暗淡了许多,仿佛连光芒都畏惧此间的沉重。
浓重的药石味也掩盖不住那股源自生命本源逐渐消散的衰败气息。
曾经睥睨六合的秦王嬴稷,此刻半倚在厚厚的锦榻之上,面色灰败如金纸,胸口微弱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唯有一双眼睛,虽深陷却依旧保持着令人心悸的锐利与清醒。
塌边的嬴政,小小的身影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黑眸深不见底,将所有的情绪都锁在了那超越年龄的沉静之下。
国运玄鸟的虚影缩小了数圈,静静栖息在殿梁之上,光泽黯淡,不时发出一声低低的、哀戚的悲鸣。
无形的国运法网依旧笼罩着寝殿,却显得滞重而勉力维持。
殿门无声开启。
太子嬴柱率先疾步入内,他年近五旬,面容敦厚中带着长期处于储位养成的谨慎,此刻眼中充满了惊惶、悲痛与猝不及防的重压。
紧随其后的是其子,公子嬴异人,年纪稍轻,眉眼间比父亲多了几分机敏与沉淀,或许是在赵国为质的经历磨砺所致,他虽面色沉重,步履却稳。
“父王!”
嬴柱扑到榻前,声音哽咽,看着父亲奄奄一息的模样,手足无措。
“大父!”
嬴异人跪倒,重重叩首,额头触地,肩膀微微颤抖。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榻边,静静跪下,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曾大父。
嬴稷的目光缓缓扫过儿子、孙子、曾孙,那锐利的眼神在触及嬴政时,微不可查地柔和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凝重取代。
“都……来了。”
嬴稷开口,声音嘶哑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时间……不多了。听寡人说。”
三人屏息凝神,连哭泣都死死忍住。
嬴稷先看向儿子嬴柱:“柱儿……你性敦厚,能容人,守成有余。”
他每说几个字,便要喘息片刻:“然……非常之时,需非常之决断。继位之后……国事,多倚重白起、范睢,然……不可全托。
军政平衡……你要……拿捏住。六国……虎视眈眈,内里……亦有蛀虫暗鬼。”
他猛地咳嗽起来,又带出些血沫,嬴柱连忙上前要扶,却被他用眼神制止。
喘息稍定,嬴稷的目光转向孙子嬴异人:“异人……赵国为质,委屈你了。见识了……他国虚实,也尝遍了……世态炎凉。这……是财富。”
他盯着嬴异人的眼睛,“你父……守国内,你……要多看外面。
将来……辅佐你父,眼界……需放开。
秦之未来……不仅在战场,也在……纵横之道。
你身边……可有能助你‘纵横’之人?”
这话,似有深意。
嬴异人心中剧震,伏地更甚:“孙儿……孙儿在赵时,得遇吕不韦,其人虽商贾出身,然见识卓绝,多奇谋……”
嬴稷微微颔首,似乎并不意外,也未置评,只道:“可用,但……需制衡。商人重利,其心……难测。你……要明白。
你那夫人不是简单的的,你也要小心。”
异人只觉得自己的一道惊雷劈的自己脑门嗡嗡作响,芈诗她…他不明白大父所言是什么。
不过他此时也来不及问。
嬴稷的目光落在了最小的嬴政身上。
这一次,他看了很久,眼中的复杂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有骄傲,有担忧,有期待,更有一种仿佛看到遥远未来的深邃。
“政儿……”
嬴稷的声音更轻了,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到……曾大父身边来。”
嬴政起身,走到嬴稷身边,小手握住了嬴稷那只冰冷枯槁的大手。
入手冰凉,却有一股微弱却坚韧的力量传来。
“你看到的……听到的……今日之痛,今日之辱,”
嬴稷一字一顿,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道。
“记住它。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那暗处的敌人……比六国更险恶。
他们要的……不是土地城池,是断我华夏脊梁,毁我人道根基。”
嬴政用力点头,黑眸中似有漩涡凝聚。
“你的‘路’……很难。”
嬴稷继续低语,目光仿佛穿透了嬴政的身体,看到了他心窍中那柄沉寂却渴望鸣啸的秩序之刃。
“藏好它……直到你足够强大,直到……时机到来。曾大父……等不到那一天了。但曾大父相信……你能做到。”
他握紧了嬴政的小手,几乎用尽力气:
“未来……大秦,或许……天下,需要一个……新的‘秩序’。这担子……太重……但……非你莫属。莫要……让大父失望,莫要……让今日之血……白流。”
“还有芈诗…她有一物可引动怒门力量,你要设法得到…或者废了它……在那之前莫要与她闹翻。”
嬴稷看向殿内之人,嬴秘不知何时来到殿内。
嬴稷的话语在殿内响起:“寡人此状,非寻常疾病……乃咒杀。”
他每说一字,都仿佛有寒气渗出:“能越过国运玄鸟,直伤寡人本源者……除却那阴沟里的巫咸蛀虫,还有谁?!”
嬴柱与嬴异人闻言,瞳孔骤缩,面露骇然。
咒杀君王?这已远超他们对“敌人”的想象。
嬴稷浑浊却锐利的目光在儿子和孙子脸上缓缓扫过,像是在进行一场突如其来的、严酷的终极考核。
“柱儿,”
他看向太子,声音缓了缓,却带着更深沉的意味。
“你体弱,性情温厚,这王位于你……恐是重负,难持久。”
这话说得直白到近乎残忍,嬴柱脸色白了又红,羞愧与悲伤交织,却无法反驳,只是垂首哽咽。
嬴稷目光转向嬴异人,陡然变得凌厉如刀:
“异人!你历经磨难,心性较你父坚韧。寡人且问你——
若有敌非人,窃居天外,以万民为食,以人间情绪、生命为薪柴,滋养自身,视我等如蝼蚁、如庄稼……
你可有战天斗地、屠神灭诡之心?可能承此重担,护我大秦,护我华夏子民?!”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嬴异人心头。
巫咸族背后的……天外之敌?
以人类为食粮?屠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