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人的呼吸陡然急促,脊背发凉,但赵国为质的经历锤炼出的韧性在此刻爆发,他猛地抬头,眼中虽有心悸,却更多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迸发的狠厉与决绝:
“孙儿……孙儿纵粉身碎骨,亦绝不让我秦人子民沦为他人盘中餐、田中禾!敌若为神,孙儿……便弑神!”
“好!”
嬴稷低喝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赞许,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
“然此敌,非蛮力可敌。巫咸所侍,非真东皇,乃一窃居世界根基、寄生十二玉门的琴灵!”
他语速加快,仿佛要在这最后时刻将惊天秘辛尽数托出。
“十二玉门,乃天地枢纽,因世界法则不全,亦无灵气,抽取万物情绪、生命流转维持世界运转,本是世界常理。
可这琴灵,却借巫咸之手,加倍掠夺、扭曲抽取,化为己用,侵蚀人道!
它要的不是信仰,是根基本源!”
信息太过骇人,连一旁的嬴秘都露出凝重至极的神色。
嬴稷喘了口气,目光在嬴柱的惶恐、嬴异人的决绝间摇摆,最终,落在了自始至终沉静得可怕的嬴政身上。
看着曾孙那深不见底的黑眸,一个更大胆、更彻底,甚至有些任性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即将黯淡的灵台。
“若尔等胆怯,或力有不逮……”
嬴稷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亮光:“寡人直接让政儿登位,又如何?”
“啊?!”嬴柱和嬴异人彻底懵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嬴稷却越想越觉得此计大妙,眼中那点亮光几乎要燃烧起来:
“对!就是让政儿登位!
他才九岁,可他有‘那个’!
他才是未来能真正对抗琴灵与巫咸的变数!
柱儿,你体弱,正好不必承受这如山压力,异人,你够狠,有见识,就全心全意辅佐你儿子!
有你们俩帮他稳住朝堂,扫清内患,让他专心成长,应对外敌……
岂不完美?
还省了日后可能的……麻烦!”
他意指可能的权力争斗,话未说尽,但在场谁都懂。
“父王!这……这如何使得!”嬴柱急得忘了悲痛。
“大父!政儿年幼,恐难服众啊!”嬴异人也惊呆了。
一直沉默的嬴秘终于忍不住了,以手扶额,几乎要仰天长叹。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这位大王骨子里那点“不羁”和“果决”到了关键时刻总会冒出来!
这主意是天马行空,直指核心,可也……太吓人了!
“大王!”
嬴秘上前一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无奈与焦灼:“于礼不合啊! 自古废长立幼已是动荡之源,何况越两代直接立曾孙?
宗室如何想?
老世族如何想?军中将领如何想?
山东六国闻之,岂不笑我大秦无人,主少国疑,顷刻便要大兵压境?
朝堂……朝堂会直接炸锅的!
届时内忧外患一齐爆发,恐怕等不到巫咸来袭,大秦自己就先乱了!”
嬴秘说得又快又急,几乎是苦口婆心。
他是真的怕这位大王临终前真下一道这样的诏书,那可比巫咸的咒杀来得更直接、更致命!
嬴稷被嬴秘一顿抢白,眼中的亮光黯了黯,但也知道老臣说得是赤裸裸的现实。
他看看急得脸通红的儿子,看看一脸震惊的孙子,再看看沉静不语却似乎将一切听入心中的曾孙,又看了看满脸“您可千万别”的嬴秘,终于,那点灵机一动被沉重的现实压了下去。
他长长地、带着无尽遗憾与不甘地,叹了口气。
气息微弱,却仿佛抽走了寝殿内最后一点温度。
“罢了……王叔,你说得对。”
嬴稷的声音重新变得虚弱,但理性回归。
“是寡人……心急了。总想一劳永逸……却忘了人心鬼蜮,世事维艰。”
他重新看向嬴柱和嬴异人,眼神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与决断:“既如此……便依原议。柱儿继位,异人为太子。然——”
他死死盯住嬴异人:“你需立誓,在你父之后,必传位于政儿!
全力助他成长,扫清一切阻碍,让他能应对未来之大敌!你,可能做到?”
嬴异人毫不犹豫,重重叩首,指天立誓:
“孙儿嬴异人对天起誓,他日若登大位,必传于政儿!倾尽全力,护其周全,助其成才,若有违此誓,人神共弃,不得善终!”
嬴稷又看向嬴政,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最深沉的嘱托:
“政儿……藏锋,砺刃,等待。大秦的未来……天下的秩序……交给你了。”
说完这最后一句,他仿佛了却了所有心事,最后一丝强撑的精神气骤然消散。
眼神迅速涣散,握着嬴政的手彻底无力垂下。
“父王!!”
“大父!!”
悲声再起。玄鸟哀鸣彻夜。
嬴政缓缓抽出手,再次行了大礼。
这一次,他清晰地说出了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不仅仅是说给逝去的曾大父听,也是说给这纷乱的世道,说给那暗处的敌人:
“曾大父,政儿,领命。”
“父王——!”
嬴柱伏在榻前,恸哭失声,多年储君的谨慎在这一刻化为最纯粹的儿子丧父的悲鸣。
他的身体本就孱弱,情绪剧烈波动下,竟有些摇摇欲坠。
嬴异人紧紧搀扶着父亲,眼中含泪,牙关紧咬,目光却已下意识地扫过在场诸人——
嬴秘、还有那沉默得可怕的幼子嬴政。
曾大父临终前的惊天秘闻与沉重嘱托,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头。
巫咸、琴灵、弑神、传位政儿……每一个词都重若千钧。
他知道,从此刻起,他的人生与秦国的命运,都被强行推上了一条截然不同、布满荆棘与诡谲的道路。
嬴政依旧是最先恢复“常态”的那个。
他缓缓起身,小小的身躯在摇曳烛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没有再看曾大父的遗容,而是将目光投向祖父嬴柱与父亲嬴异人,最后落在一脸凝重、正在迅速思考善后的嬴秘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