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西角小院,朱漆院门被两个粗壮婆子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惊飞了檐下几只麻雀。如夫人一身胭脂红遍地金缠枝莲的云锦褙子,发髻高耸,插着赤金点翠步摇,扶着丫鬟的手,一步三摇地踏了进来。那通身气派,倒比云昭这个名义上的正妃更像主子。
她身后跟着一串仆妇丫鬟,个个昂首挺胸,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直直刺向站在廊下、一身素色旧衣的云昭。风卷着初冬的寒意,吹得云昭单薄的衣衫贴在身上,勾勒出过分纤细的身形。
“哟,这不是咱们金尊玉贵的和亲公主么?”如夫人站定,丹凤眼斜睨着云昭,嘴角噙着一丝刻薄的笑意,声音又尖又利,“怎么站在风口里?莫非是咱们王府的奴才伺候不周,怠慢了您这尊大佛?”
云昭微微垂着眼帘,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放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刺痛,压住心底翻腾的恨意与屈辱。再抬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如夫人言重了。”她的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是我自己站一站,透透气。”
“透气?”如夫人嗤笑一声,涂着鲜艳蔻丹的手指夸张地掩住嘴,“这王府里,哪一处景致配得上公主殿下透气?您这身份,住在这等简陋的偏院,真是委屈了。不过……”她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凌厉,“王爷心善,念着两国邦交的情分,给你个容身之所,你就该感恩戴德,安分守己!别仗着个虚名,就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她身后一个管事模样的婆子立刻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接口道:“夫人说得是。公主初来乍到,怕是不懂咱们王府的规矩。这冬日的份例,炭火、银霜新炭、锦被、貂绒手笼……因着各处都紧巴巴的,一时半会儿还调配不到您这‘清静’地方来。您且忍忍,等库房有了富余,自然少不了您的。” 字字句句,满是敷衍和克扣。
另一个仆妇更是直接,冲着廊下几个原本就战战兢兢、缩着脖子的粗使丫鬟和小太监尖声道:“都杵在这儿装木头桩子呢?没见夫人来了?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还不滚去干自己的活儿!再让本妈妈瞧见你们偷懒往这院里凑,仔细你们的皮!” 那几个下人吓得一哆嗦,慌忙行礼,看也不敢看云昭一眼,低着头飞快地退了出去。
原本还有几个人影的院子,顷刻间只剩下云昭孤零零一个,面对着如夫人和她身后虎视眈眈的一群人。寒意似乎更重了,无孔不入地钻进骨头缝里。
如夫人看着云昭孤立无援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她慢条斯理地踱步上前,停在云昭面前一步之遥,那股浓郁的脂粉香气混合着一种说不出的傲慢气味,直冲云昭口鼻。
“进了这王府的门,”如夫人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狠劲儿,涂着蔻丹的指甲几乎要戳到云昭的鼻尖,一字一顿地说,“是龙,你得给老娘盘着!是虎,你也得给老娘卧着!王爷不过是碍着两国那点脸面,才没立刻把你扫地出门!你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一个战败国送来的玩意儿,别真把自己当回事儿!”
她身后的仆妇们发出压抑的、带着嘲弄的低笑声。
云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像风中不堪重负的芦苇。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直到尝到一丝血腥的咸腥味,才勉强维持住脸上那近乎麻木的平静。她甚至微微屈了屈膝,声音低哑顺从:“如夫人……教训的是。云昭……记下了。”
这卑微的姿态似乎取悦了如夫人,她得意地扬起下巴,正欲再说些更刻薄的话,目光扫过旁边小丫鬟手里捧着的、给云昭房里送来的那壶温茶。那茶水色寡淡,一看就是最下等的茶叶末子泡的。
如夫人眼中恶意一闪,劈手夺过那粗瓷茶壶,手腕猛地一扬!
“哗啦——!”
滚烫的茶水连带着茶叶渣滓,兜头盖脸朝着云昭脚下泼去!
云昭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小步,但动作终究慢了一瞬。滚热的茶水泼溅在她单薄的裙裾和裸露的脚踝上,瞬间带来一片刺骨的灼痛!脚踝处的皮肤立刻红了一片。
“哎呀!”如夫人故作惊讶地掩口,声音里却毫无歉意,只有满满的恶意,“手滑了!真是对不住啊公主殿下。不过……”她看着云昭被烫红的地方,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这点疼都受不了?看来南诏皇宫里也没把你养得多金贵嘛!也是,一个没人要的野种,装什么千金小姐?”
最后那句话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云昭心里最痛的地方。前世冷宫里的谩骂、鞭打、那些无数个在绝望和饥饿中挣扎的日日夜夜……无数屈辱的画面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云昭猛地抬起头,那双一直低垂、死水般的眼眸里,骤然爆发出冰锥般刺骨的恨意!锐利、冰冷,带着要将眼前之人千刀万剐的戾气,直直射向如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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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神太过骇人,如夫人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被那实质般的恨意刺得心头一寒,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脸上血色褪尽。
“你……你瞪什么瞪?!”如夫人色厉内荏地尖声叫道,被那眼神看得心底发毛,羞恼成怒。为了掩饰那一瞬间的恐惧,她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个耳光朝着云昭脸上掴去!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寂静的院落里炸开!
云昭被打得头猛地偏向一侧,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嘴角渗出一缕鲜红的血丝。火辣辣的剧痛在脸上蔓延,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
她保持着偏头的姿势,几缕散乱的发丝粘在红肿的脸颊上。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手,用指尖抹去嘴角的血迹。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然后,她慢慢转过头,重新看向如夫人。
这一次,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连方才那惊心动魄的恨意都消失了。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漠然。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结了冰的深潭,映不出丝毫光亮,只清晰地映出如夫人那张因惊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
这死寂般的漠然,比刚才的恨意更让如夫人心惊肉跳!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极度危险的东西盯住了,后背汗毛倒竖。
“你……你这贱婢!还敢用这种眼神看我?”如夫人强撑着气势,声音却有些发颤,还想再扑上去。
就在这剑拔弩张、空气都仿佛要凝固撕裂的瞬间,一道慵懒带笑、却又浸着莫名寒意的嗓音,突兀地从连接着主院的月洞门方向传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哦?本王……不吃哪一套?”
那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宿醉未醒般的沙哑,却像一道冰水,瞬间浇熄了院中所有的喧嚣。所有人都是一僵!
如夫人扬起的第二只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狠厉瞬间化为惊愕和一丝慌乱。
众人猛地回头。
只见月洞门的花影下,斜斜倚着一个人影。一身暗紫色绣金蟒的常服,领口微敞,露出一点线条分明的锁骨。墨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几缕,大半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庞越发苍白。他一手拎着个小小的青玉酒壶,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门框上,姿态闲散,像是刚刚路过。
正是这座王府真正的主人——萧珩。
他狭长的凤眸半眯着,似乎还带着几分醉意朦胧的水光,目光懒洋洋地扫过一片狼藉的庭院,扫过如夫人僵在半空的手,最后,落在了云昭脸上那清晰的掌印和嘴角的血迹上。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顿了一瞬,眸底深处似乎有极冷的幽光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那点异色便被他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意取代。
他晃了晃手中的酒壶,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漫不经心的调子,再次问道:
“如烟,”他唤的是如夫人的闺名,语气亲昵,眼神却冷得像冰,“你倒是说说看……本王,不吃哪套?”
整个庭院死寂一片,落针可闻。初冬的风打着旋儿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更添几分肃杀。所有仆妇丫鬟都深深埋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连大气都不敢喘。如夫人那只扬起的手还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惨白,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萧珩的目光,轻飘飘地从如夫人那张惊恐扭曲的脸上掠过,并未停留,最终又落回了云昭身上。
她依旧站在原地,微微垂着头,脸颊上的红肿指痕刺目惊心,嘴角那抹未擦净的血迹,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像雪地里绽开的一朵诡异红梅。她单薄的肩胛骨在粗布衣衫下显得格外嶙峋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她安静得可怕,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只有偶尔被寒风拂动的几缕碎发,证明她还活着。
萧珩拎着酒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青玉的壶身映着他指节分明的冷白。
他忽地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带着一种醉醺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他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了两步,步履虚浮,紫金蟒袍的下摆扫过青石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停在云昭面前一步之遥,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他身上一种冷冽的沉水香,扑面而来,形成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气息。他微微俯身,那张俊美得近乎妖邪的脸庞凑近云昭。
云昭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带着酒意的温热呼吸拂过自己受伤发烫的脸颊。她依旧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浓密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萧珩伸出两根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动作看似轻佻地,用指背轻轻蹭过云昭红肿的脸颊。那触感微凉,带着薄茧的粗糙感,刮过火辣辣的皮肤,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啧……”他咂了下嘴,语气像是在评价一件不甚满意的瓷器,带着醉意的惋惜,“多漂亮的一张脸,可惜了。”
他的指背顺着她脸颊的红痕滑下,停在她沾着血迹的唇角,用指腹极其缓慢、甚至带着点暧昧地,将那点殷红抹开。动作轻柔,眼神却深不见底,像在审视猎物留下的伤口。
“谁干的?”他问,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笑,懒洋洋地,目光却越过云昭低垂的发顶,像淬了冰的刀子,慢悠悠地扫向后方僵立如木偶的如夫人。
那目光如有实质,如夫人浑身一颤,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萧珩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答。他收回手,指尖上还沾着云昭的血迹,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随意地在自己华贵的紫金蟒袍上蹭了蹭,留下一点刺目的暗红污渍。
“本王瞧着,”他直起身,又灌了一口酒,喉结滚动,酒液顺着唇角滑落一滴,他浑不在意地用手背抹去,视线再次落回云昭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的审视,“你这性子,倒是比本王想的……有趣一点。”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狭长的凤眸里闪过一丝极快、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的锐利光芒,快得如同暗夜流星。
“也麻烦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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