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掀起,一个披着破旧斗篷、须发花白的老人踉跄而入。他看起来六十余岁,脸上布满皱纹和疤痕,左腿微跛,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明,此刻正含着泪,死死盯着赫连烬。
墨羽紧随其后,手按剑柄,神色警惕。
老人扑通一声跪下,重重磕头:“罪臣孟文渊,叩见陛下!”
“孟文渊?”赫连烬没有立刻让他起身,目光如刀般审视着,“二十三年前,太子师孟阁老之子,曾任东宫典籍,太子薨逝后举家外放,三年前称病辞官——若我没记错,你应该在青州老家养病,怎会出现在北狄都城?”
孟文渊抬起头,老泪纵横:“陛下明鉴!罪臣……罪臣一家,从来就没有离开过都城!”
林晚心中一动:“你说什么?”
“二十三年前,家父因质疑太子死因,写下‘疑’字,当夜便‘暴毙’书房。”孟文渊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抠出来,“那时臣在东宫任典籍,得知噩耗后,立刻意识到危险,连夜带着妻儿老小,躲进家中地窖。第二天,果然有黑衣人闯入府中,声称‘孟家失火,全家罹难’,随后放火烧宅……”
他浑身颤抖,仿佛又回到那个血腥的夜晚。
“臣在地窖里躲了七天七夜,听着上面火烧梁柱的声音,听着那些黑衣人搜查的脚步声。等他们终于离开,臣才敢带着家人爬出来。宅子已成废墟,邻居都以为我们全家葬身火海。臣不敢声张,用仅剩的银钱买通一个商队,假借远亲之名,在城南贫民巷租了间小屋,隐姓埋名,一藏就是二十三年!”
帐内一片寂静。
赫连烬缓缓坐下,示意墨羽给孟文渊搬个凳子:“坐下说。你既然藏了二十三年,为何现在现身?”
孟文渊不敢坐,只擦了把泪,继续道:“因为臣知道,陛下回来了!前太子殿下的血脉回来了!臣这些年来,无一日不想为家父、为太子殿下伸冤!但赫连晟势大,臣人微言轻,只能忍!如今陛下举义旗,兵临城下,臣……臣再不能忍了!”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露出一本泛黄破损的册子,和几封书信。
“这是家父生前最后的手记,里面详细记录了太子薨逝前三个月的异常——太子身体康健,却突然‘病重’;东宫侍卫被频繁调换;晋王赫连晟多次深夜入宫,与当时的太医院院判密谈……”
孟文渊翻开册子,指着其中一页:“陛下请看,这里写着:腊月十七,晋王赠院判千金,院判惶恐不敢受。三日后,太子开始‘咳嗽’。家父疑心,暗中调查,发现院判之子突然被提拔为禁军副统领——这是赤裸裸的交易!”
赫连烬接过册子,仔细翻阅。字迹苍劲有力,确实是孟阁老的手书。他越看,脸色越沉。
林晚也凑过来看,轻声念出其中一段:“正月初三,太子咳血,东宫封锁。晋王代理朝政。臣欲探视,被阻。侍卫皆生面孔,问之,答曰‘轮防’。然东宫侍卫向无此例……”
这是铁证。
证明赫连晟早在太子“病重”前,就开始布局。
“还有这些信。”孟文渊又递上书信,“是家父与几位老臣的密信往来。他们都对太子之死有疑,但还没来得及联合上奏,就相继‘病故’或‘意外身亡’。家父察觉危险,才写下那个‘疑’字,想引起先帝注意,却没想到……”
却没想到,先帝那时可能也已经自身难保。
赫连烬放下册子,看向孟文渊:“这些证据,足以证明赫连晟有重大嫌疑。但光有嫌疑还不够,我要的是铁证——能当着天下人的面,钉死他弑兄篡位的铁证。”
孟文渊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又掏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玉佩。
青白玉质,雕着五爪蟠龙——这是太子专属的佩饰。
“这是……”赫连烬瞳孔微缩。
“这是太子殿下薨逝前三天,暗中托人交给家父的。”孟文渊双手奉上玉佩,声音压得极低,“那人说,太子自知难逃毒手,留下此佩为证。玉佩内侧……有字。”
赫连烬接过玉佩,对着烛光细看。
果然,在蟠龙图案的背面,用极细的刀工刻着两行小字:
“晟下毒,父危,速救。”
“若我死,留佩为证,待烬儿长大,雪此冤。”
字迹潦草,却力透玉背,仿佛能看见当年太子在极度危急中,匆忙刻下的绝望。
赫连烬的手,微微颤抖。
烬儿。
这是他出生时,父亲为他取的小名。除了父母和极亲近的奶娘,无人知晓。
“父亲……”他喃喃道,眼中第一次泛起水光。
林晚轻轻握住他的手,无声安慰。
孟文渊再次磕头,泣不成声:“陛下!太子殿下冤死二十三年,家父枉死,多少忠臣良将含恨而终!如今赫连晟困守孤城,已是穷途末路!但臣怕……怕他狗急跳墙,毁掉所有证据,甚至……甚至毁掉整座都城!”
这话提醒了赫连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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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敛情绪,沉声问:“你对都城内的情况了解多少?”
“臣虽隐居陋巷,但一直暗中留意。”孟文渊道,“赫连晟近年来越发多疑,尤其今年以来,频繁清洗朝堂,换上自己的心腹。太子与肃王表面受宠,实则处处受制。如今太子死,肃王被俘,赫连晟能信任的,只剩下玄鳞卫和少数几个死忠将领。”
“城防呢?”
“都城四门,原本由四位将领分守。但三日前,赫连晟突然将四门守将全部替换,换成了玄鳞卫的四位统领。”孟文渊脸色凝重,“这四人只听赫连晟一人之令,冷酷无情。而且……臣听说,他们在城墙上架设了巨型弩机,备了大量火油。”
果然是要焚城制造焦土。
赫连烬与林晚对视一眼。
“城内民心如何?”林晚问。
“惶惶不可终日。”孟文渊苦笑,“粮价飞涨,黑市一斗米要十两银子。官府挨家挨户征粮,美其名曰‘为国守城’,实则是抢掠。百姓怨声载道,只是敢怒不敢言。不少富户暗中收拾细软,想方设法出城,但城门已闭,玄鳞卫见一个杀一个,尸体都挂在城墙上示众。”
暴政至此,离崩溃不远了。
赫连烬沉吟片刻,忽然问:“孟先生,你可知城内有谁,可能与我们里应外合?”
孟文渊眼睛一亮,压低声音:“有!至少有三人!”
“说。”
“其一,北门副将赵康。他是老将,原本该升任北门守将,却被玄鳞卫空降统领夺了位置,心中不满。且他的独子在南境戍边,三个月前因‘冒进’被军法处死,实则是因为顶撞了赫连晟的一个宠臣。他恨赫连晟入骨。”
“其二,户部尚书钱谦。此人贪财,但更惜命。赫连晟这些年横征暴敛,国库空虚,却还要修陵寝、选秀女,钱谦多次劝谏无用,反被训斥。如今围城在即,他怕城破后自己性命不保,已有动摇之心。”
“其三……”孟文渊顿了顿,声音更轻,“宫里的刘公公,司礼监掌印太监。他侍奉赫连晟三十年,知道太多秘密。但赫连晟近年宠信年轻太监,刘公公地位不稳。且……他的干儿子,去年因‘窥探禁中’被赫连晟下令杖毙。”
三条线,三个可能的内应。
赫连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墨羽。”
“在。”
“安排可靠人手,设法与这三人接触。”赫连烬道,“告诉赵康,若他能开北门,不仅既往不咎,还让他官升三级,并为他儿子平反昭雪。告诉钱谦,献城有功者,保他全家平安,并许他致仕还乡,安享晚年。至于刘公公……”
他看向林晚。
林晚会意,轻声道:“告诉刘公公,只要他愿意作证,揭发赫连晟这些年的罪行,可以保他性命,并送他离宫,颐养天年。”
“是!”墨羽领命,却又迟疑,“但陛下,城门已闭,玄鳞卫看守严密,如何传递消息?”
孟文渊忽然道:“臣有办法!”
众人看向他。
“城南有一条废弃的排水暗渠,直通城外护城河。那是前朝修建的,早已干涸废弃,知道的人极少。臣当年躲藏时,曾探查过,可以容一人匍匐通过。”孟文渊道,“臣愿带路!”
赫连烬看着他苍老却坚定的脸,缓缓点头:“好。墨羽,你亲自带一队精锐,随孟先生入城。记住,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立刻撤回。”
“遵命!”
墨羽与孟文渊匆匆离去。
帐内又只剩赫连烬与林晚。
夜色渐深,远处都城的轮廓在黑暗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城墙上隐约可见火光移动——那是玄鳞卫在巡逻。
“你觉得,赫连晟现在在想什么?”林晚轻声问。
赫连烬望着那座困住他仇人、也困住无数百姓的城池,冷冷道:“他在想,如何拖更多人陪葬。也在想,最后时刻,如何让我痛不欲生。”
他转身,握住林晚的肩膀,眼神深邃:
“晚晚,接下来几天,可能是最危险的时候。赫连晟什么都做得出来。我要你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你的命,比这座城重要。”
林晚看着他眼中的担忧,心中暖流涌动。
“那你也要答应我,”她抬手,抚平他眉间的皱痕,“不要冲动,不要以身犯险。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稳扎稳打,都城必破。我要的,是你和我,一起看着赫连晟伏诛,一起走完余生。”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赤霄急促的声音响起:“陛下!城内有动静!”
赫连烬与林晚立刻冲出大帐。
只见远处都城的北门城楼上,突然火光冲天!
不是一支火把,而是数十支、上百支!将整个城楼照得如同白昼!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鼓声响起,伴随着无数人的呐喊——但那呐喊声,不是战吼,而是……
“开城!开城!我们要活命!”
“放我们出去!”
“狗皇帝!你要死自己去死,别拉我们垫背!”
是百姓的暴动!
北门处,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向城门,与守城的玄鳞卫发生激烈冲突!
“机会!”赫连烬眼中精光爆射,“赤霄,立刻整军,准备——”
话未说完,异变突生。
城楼上,那些架设好的巨型弩机,突然调转方向——
不是对准城外的军队。
而是对准了城内,对准了那些涌向城门的百姓!
“赫连晟!”林晚失声惊呼,“他疯了!他要屠杀自己的子民!”
下一秒,城楼上传来一个冰冷而疯狂的声音,通过某种传声装置,响彻夜空:
“叛民作乱,格杀勿论!”
“放——箭!”
无数支绑着火油罐的巨弩箭,如流星般射向拥挤的人群。
爆炸声。
惨叫声。
火光。
鲜血。
人间地狱,在都城的北门上演。
赫连烬死死握住剑柄,指甲掐进肉里。
林晚捂住了嘴,眼中涌出泪水。
而在那片火海与血泊中,他们隐约看见,一个玄甲身影出现在城楼最高处,头戴帝冠,手持长弓,正对着下方挣扎的百姓,缓缓拉满了弓弦。
那是赫连晟。
他在笑。
疯狂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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