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在海风中摇曳,发出“劈啪”的燃烧声。
季仓手里拿着拨弄柴火的树枝,脸上的错愕凝固了足足三息,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将树枝一扔,脸上堆满惊喜。
“哎呀!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老哥你瞒得小弟好苦!
快跟小弟说说,究竟是哪家仙子,能入得了老哥你的法眼?”
钱大壮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竟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粗糙大手局促地搓着衣角,
黑红着脸,瓮声瓮气道:“其实……其实林老弟你也认识。就是……就是三娘。”
“陈三娘?”
季仓端着酒的手微微一顿,虽然早有推测,但亲耳听到这个名字,还是不免心中警觉。
他当初和孙老六、陈三娘、钱大壮三人结成同行前往青鱼岛,并非偶然,是受了坊市“岛务司”一位新晋中年执事的引荐。
对于“岛务司”,别人或许觉得清水衙门、官方中介,但季仓却知道里面水有多深。
在此之前,他曾对“钱老头”进行过搜魂!
结果让他对整个南星海修仙界的底层生态,有了深刻认知:
岛务司那个位置上的人,多半都不干净!
他们利用职务之便,掌握着大量散修动向、修为和身家信息。
这些人背地里都和外海的“劫修”有着千丝万缕牵扯,负责物色肥羊、提供情报、甚至抽成。
甚至有的执事,自己脱了那身官皮,就是杀人不眨眼的劫修头子!
如此,这个看似偶然凑在一起的“孙老六三人组”,很可能就不止一个“坏人”!
季仓一直在三人组里装孙子,冷眼旁观。
孙老六,筑基中期,为人市侩圆滑,满肚子算计,嫌疑极大。
陈三娘,筑基初期,寡妇,刀法狠辣,靠一手培育灵植的手艺谋生,看谁都冷冰冰的,但这副冷漠皮囊下藏着什么,谁也说不准。
唯独钱大壮,虽是筑基中期体修,但心思太浅,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完全是个直肠子,根本不具备当内鬼的城府。
现在,陈三娘这个一直拒人千里之外的小寡妇,竟在兽潮即将来临、局势最紧张的节骨眼上,和钱大壮这个“肉盾”好上了?
“这是在找长期饭票?还是关键时刻,一个死心塌地替她挡刀的鬼?”
季仓心中冷笑。
修仙界错综复杂,人各有命。
他虽对钱大壮有几分好感,觉得这汉子不坏。
但两人萍水相逢,他犯不着去戳破别人的“美好爱情”……
“哎呀,原来是陈仙子!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季仓装出一副恍然大悟又无比艳羡的模样,连连拱手,
“钱老哥,这可是天大喜事。在下这杯酒,祝老哥和陈仙子百年好合,仙道顺遂!”
钱大壮还完全沉浸在爱情的喜悦之中,豪迈地举起酒坛,跟季仓大干了一口,拍着胸脯道:
“借老弟吉言!三娘命苦,以后哥哥就是她的靠山!等过阵子挑个好日子,在红松岛办席,林老弟你可一定要来喝杯喜酒!”
“一定,一定!”
季仓笑着应承。
一夜长谈,直到天明,钱大壮才心满意足地驾驭法器返回红松岛。
季仓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最终化作一声轻轻叹息。
……
时间飞快,没多久,红松岛那边便传来喜讯:
钱大壮和陈三娘要结“秦晋之好”。
修仙者结为道侣,本是大事,但陈三娘因寡妇再婚,极力主张一切从简。
再加上青鱼岛位置偏僻,外面又盛传兽潮将至,人心惶惶,所以前来“贺喜”的人少得可怜。
所谓的“流水席”,其实也就堪堪摆了三桌。
除了季仓他们这些被招揽来镇守内外岛的筑基期客卿,就只有青鱼岛三大家族的几位筑基长老,不过二十来人。
气氛倒也还算热烈。
钱大壮特意换上一身崭新暗红色劲装,将那身恐怖肌肉勒得紧紧的,满脸红光地在各桌之间敬酒。
陈三娘也穿了件新的红色裙袍,头发用木簪简单挽着,眉眼间多了些属于女人的柔和。
孙老六则像个花蝴蝶,端着酒杯在三大家族族老面前穿梭,极尽溜须拍马之能事,逗得几个老家伙哈哈大笑。
季仓则依旧边缘人角色,坐在最末尾,只管低头吃菜,偶尔抬头附和着笑两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坐在主桌上的韩家大长老韩福生,突然放下手中白玉酒杯,轻咳一声。
所有人都不由停下手中动作,洗耳恭听。
但见韩福生那张鹤发童颜的胖脸,变得极其沉重。
“诸位道友,今日是钱客卿和陈客卿大喜的日子,老朽本不该扫兴。
但事发突然,形势危急,老朽也不得不在此宣布一件关乎大家身家性命的大事。”
此言一出,整个宴席的气氛瞬间降温。
孙老六脸上的谄笑僵住了,钱大壮也放下手中酒坛。
“根据家族刚刚从内海花重金买来的可靠情报……”
韩福生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客卿,
“这一次兽潮,不是往常那种小打小闹,而是一次百年难遇的‘大兽潮’!
其规模之庞大,高阶海兽之多,远超我等想象!”
众人闻言,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韩福生继续道:
“考虑到此次兽潮的毁灭性,家族连夜商议决定,改变原有防御策略。
最外围那些面积狭小、战略价值不大的孤岛和小礁,我们将全面放弃!”
说到这里,韩福生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在末座几位筑基身上扫过,其中就有“林仓”。
“我们将集中所有的阵法资源、修士兵力,死守主岛以及红松岛、白石岛这几个面积较大、互为犄角的大型外岛!”
韩福生猛地站起身,大义凛然道,
“大敌当前,我等必须抱团取暖,共同防御!所有撤回来的客卿,将重新编队,驻扎在各大防线。只要我等同心协力,定能渡过此劫!”
话音落下,在座客卿们纷纷点头称是,高呼“愿听长老调遣”,
实际上,哪一个心里不是破口大骂,什么狗屁“共同防御”!
其实就是三大家族怕兽潮太大,外围客卿们直接弃岛逃跑,白瞎了他们开出的供奉。
把所有人都集中到大岛上,名义上是集中兵力,实际上就是“相互监督”,谁也别想临阵脱逃,全都得留下来给三大家族当肉盾!
韩福生显然不在乎客卿们心里怎么想,他直接拿出一份名册,开始当场重新分配防线。
“林仓道友。”韩福生看向季仓。
“在。”季仓连忙站起身,做出一副惶恐听命的样子。
“孤星岛即日起放弃。你修为尚浅,便调过来‘协防’……”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钱大壮赶紧站出来,拱手道:
“韩长老,林老弟与我等相熟,不如就让他直接编入我们的小队,也好有个照应。”
陈三娘也适时地在一旁微微欠身,算是附和了新婚丈夫的请求。
韩福生深深看了他们一眼,抚须笑道:
“既然钱客卿开口了,那便如此安排。不过红松岛正面防守压力极大,林道友修为偏弱,不如就去驻守红松岛侧翼的‘双子礁’吧。那里也是阵法的阵眼之一,与红松岛遥相呼应。”
季仓低着头,眼神微微闪烁,去双子礁?
那里虽是侧翼,但依然是抗击海兽的第一线,且距离红松岛主阵地有一段距离。
真打起来,就是个被孤立的堡垒……
“在下听从大长老安排。”
他恭敬领命,没有丝毫不满。
……
宴席散后,季仓立刻乘坐三大家族提供的飞舟,在一名韩家执事“护送”下,返回孤星岛。
他的任务很简单:收拾细软,准备迁移。
回到孤星岛,那位韩家执事在外面候着,季仓则一头扎进阵法,来到三亩灵田前。
他孤星岛上的全部财产便在于此了。
虽然灵田里种着的,都只是些普通年份的灵草,但也不能白白留给海兽糟蹋。
季仓心念一动,从储物袋中取出密封铁盒,解开封印,拿出同心镜。
“起!”
他手中结印,摄着三亩灵田里的灵植,带着灵土,进入同心镜内部空间。
做完这一切,他又极其细致地将洞府内自己生活过的一切痕迹抹除,尤其老藤在地底穿梭留下的暗道,被用土系法术填平、压实。
确定没有任何遗漏后,他这走出洞府,登上那名韩家执事等候多时的飞舟。
飞舟破空而去,将孤星岛彻底抛在脑后。
一来到红松岛防区,孙老六便热情地拉着他的手,叹息道:
“林老弟啊,这双子礁可不是个好差事,那是红松岛的门户。
哥哥我本想在长老面前替你说说话,让你跟在后方负责调度,
可惜钱大壮那憨货嘴太快,直接就把你给定在第一线了。”
这孙老六,三言两语就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还顺带挑拨了一下季仓和钱大壮的关系。
钱大壮闻言,气得吹胡子瞪眼:
“孙老六,你放什么连环屁!要不是我开口,林老弟指不定被派到哪个死角去了!双子礁好歹跟咱们红松岛大阵连着!”
钱大壮虽发声维护季仓,但一旁的陈三娘却始终保持着沉默,只顾着擦拭手中短刃,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
季仓心里冷笑,表面上却装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
“钱老哥,孙老哥,你们别争了。小弟修为低微,去双子礁负责开启阵法也是应该的,只要不给各位拖后腿就行。”
最终,他被单独派到双子礁驻守。
这正中下怀!
红松岛上人多眼杂,极不方便。
而双子礁虽然孤悬在外,但简直就是另一个缩小版的“孤星岛”!
无人打扰,才是潜龙最需要的环境。
随着时间推移,海上局势愈发紧张。
原本蔚蓝的海水,渐渐变成深不见底的墨黑色。
天空中终日堆积着厚重的铅灰色乌云,狂风怒号,雷电交加。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浓烈海腥味和狂暴的妖兽煞气。
大有一副“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恐怖架势。
危险,已经迫在眉睫。
这一日,风暴肆虐,双子礁外的海浪足有十几丈高。
就在季仓盘膝坐在礁石阵法中闭目养神之际,一道跌跌撞撞的身影,顶着狂风骤雨,冲进双子礁阵法光幕。
是钱大壮!
他那面精铁盾牌上已布满细密划痕,显然一路飞过来并不轻松。
“林老弟!”
钱大壮一落地,连气都喘不匀,一把抓住他胳膊,眼中满是焦急,
“出大事了!你赶紧收拾东西,随我撤回红松岛大阵核心去!”
季仓眉头一皱:“钱老哥,怎么回事?兽潮提前爆发了?”
“比兽潮更可怕!”
钱大壮咽了一口唾沫,压低声音,
“我们仨花大价钱买通了一个从内海逃难过来的商队管事,
根据确切情报,这次的兽潮根本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是沧澜岛的龙家!”
钱大壮咬牙切齿,“是龙家在暗中动用某种极其恶毒的秘法,强行驱赶深海的高阶海兽!
他们想借刀杀人,利用这百年难遇的大兽潮,彻底清洗周边岛屿不听话的势力!”
听到这里,季仓瞳孔骤然收缩。
龙家!
如此丧尽天良,不择手段?
他们这是要破罐子破摔,直接掀桌子了……
“林道友,双子礁太靠外了,首当其冲啊!你随我赶紧返回红松岛吧,咱们四个抱团,活下去的希望才大一些!”
钱大壮死死拽着季仓的袖子。
看着钱大壮那张被雨水冲刷、写满真诚和焦急的糙汉脸庞,季仓心底难得升起一抹感动。
他轻轻拍了拍钱大壮手背,将他的手拿开。
“钱老哥,你的好意,小弟心领了。你赶紧回去吧,不用管我。
小弟我虽修为不高,但早年机缘,偶然得到过一张品阶极高的遁水符。
如果这双子礁真守不住了,我肯定不会死守的。那张符箓,足够保我一命!”
季仓编了个合情合理的谎言,让钱大壮安心。
“这……你确定?”钱大壮还是有些不放心。
“非常确定。老哥你现在是成家的人了,赶紧回去护着嫂夫人吧。”
季仓笑着将钱大壮推出双子礁阵法核心。
看着钱大壮一步三回头、满含担忧离去的背影,季仓站在狂风肆虐的礁石上,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
龙家把这摊水彻底搅浑了!
浑水,才好摸鱼!
季仓没有转身,而是迎着那几乎要将天空撕裂的黑色风暴,在心神深处,极其平静地发出一道意念。
“老藤。”
脚下的礁石深处,传来一阵兴奋且嗜血的颤栗。
“墨书。”
储物袋中,那具二阶极品人形傀儡的眼中,亮起幽蓝色的死光。
“龙家的这场盛宴,咱们也该入席了。”
“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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