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当山,后山。
山势在此处收拢,聚成一片幽谷。
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松针,碎成满地晃动的光斑。
溪流声隐隐从谷底传来,混杂着时近时远的鸟鸣。
风过时,整片松林便响起绵延不绝的沙沙声,如潮水般起伏。
王也道长就斜靠在一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巨石旁。
他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深蓝色道袍,袖口已经有些磨损,却洗得干净。
双手拢在袖中,整个人松松垮垮地倚着石头,仿佛没有骨头。
他嘴里叼着一根随手摘来的草茎,眼神放空,望着远处层峦叠嶂的青色轮廓在天际线上起伏。
一副百无聊赖、却又仿佛洞悉世事的懒散模样。
自从掌握了风后奇门,他看世界的角度就变得有些不同。
内景之中,万象皆数,因果纠缠,推演万千可能带来的不仅是能力,更是一种沉重的“知”的负担。
所以他更喜欢现在这样,什么都不想,只是感受山风、叶响与自然的呼吸。
忽然,他叼着的草茎动了动,一股强风呼啸而过,随即悬停在半空。
王也的眼神瞬间聚焦,懒散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凝重,身体也下意识地微微绷紧。
只见前方约十丈外的林间空地上,空气微微扭曲。
下一瞬,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浮现。
那人脚踏一柄流线型的暗银色飞梭,离地三尺悬停。
飞梭长约三尺,表面有细微的能量流转,无声无息。
来人一身现代休闲服,面容平静,看上去年轻俊朗,此刻目光正落在王也身上。
山风依旧在吹,松涛依旧在响,但这一小片空间仿佛独立了出去,气氛凝滞。
王也缓缓吐掉嘴里的草茎,抱拳行礼:
“这位施主,闯我武当后山,有何贵干啊?”
踏着飞梭的秦川对着王也微微颔首,开门见山道:“王也道长。冒昧打扰,只为求取《风后奇门》一观。”
秦川并非嗜杀之人。
先前处置曲彤,是因那人行事阴毒,牵连甚广,留之就是个祸害。
而王也此人,根据他此前所知的信息,心性纯正,行事颇有章法,并非奸恶之辈。
因此,秦川才选择先行开口“求取”,而非直接出手,杀人抽魂。
听到秦川为《风后奇门》而来,王也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心头猛地一沉。
最担忧的麻烦,终究还是找上门来了。
这门奇术玄奥无比,牵扯甚大,他学会之后便知必有因果随之而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除了云龙师父和几位闭关的师叔祖,武当山上知晓此事的不过寥寥,此人又是从何得知?
王也脸上瞬间挂起一丝茫然和无辜的表情,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风后奇门?什么东西?没听说过啊。”
“施主是不是找错地方了?我们武当太极拳、太极剑倒是挺有名的,要不……我给您比划两下?”
王也试图插科打诨,蒙混过去。
与此同时,他的心神已然沉入“内景”之中。
那里是超越现实的精神空间,蕴含天地至理,可问答求知。
王也想要推演眼前之人的来历、目的、以及……应对之策。
内景之中,意识凝聚。
当他的意念试图构建与“眼前之人信息”相关的问题时,并未出现往常那般或明或暗的光球答案,取而代之的,是一轮骤然降临,不可直视的“烈阳”!
那“烈阳”纯粹由无法理解、无法承载的信息与因果交织而成,光芒万丈,灼热无比。
仅仅是意念与之接触的刹那——
“噗!”
现实中的王也身体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喷出,在身前土地上溅开刺目的红梅。
他周身流畅运转的炁息骤然紊乱、气息萎靡,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部分精气神,踉跄半步,靠紧了身后的岩石,才勉强站稳。
额头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仅仅是无意识的反噬,就让王也受了不轻的内伤!
此人之“重”,远超他以往在内景中询问过的任何事物!
秦川看到王也突然吐血,气息萎靡,略一思索便明白了缘由。
他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
“看来你并不想交出《风后奇门》,那我只能得罪了。”
不再多言,秦川右手抬起,掌心之中,一点幽蓝色的光芒缓缓亮起,光芒柔和却带着一种直指灵魂本源的神秘韵律。
《双全手》——蓝手,可触及魂魄,改易记忆。
虽然不会伤及性命,但被其探索记忆,绝非愉快体验。
王也虽不知那蓝光具体为何物,但修道者的灵觉疯狂示警,一股冰冷刺骨的危机感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生死关头,他强行压住内景反噬带来的剧痛和炁息的滞涩,施展出奇门术法。
“坤字——土河车!”
伴随王也一声低喝,地面轰然震动,坚硬的土石瞬间化作一条栩栩如生的巨型石龙,带着磅礴的巨力和大地厚重的气势,昂首咆哮,朝着半空中的秦川猛撞而去。
同时,王也脚下那一片看似寻常的泥土地面,已然发生了常人无法察觉的变化。
无形的“炁局”以王也为中心瞬间张开。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卦方位隐现;天、地、人、神四盘悄然拨动。
十数丈方圆,已尽在他的奇门格局笼罩之下。
每一寸空间,每一缕气流,都成了王也意念可拨动的“棋子”。
奇门局布开的瞬间,王也试图拨动四盘,影响秦川的方位与状态。
只是对于秦川的影响微乎其微。
面对咆哮而来的石龙,秦川随手一拳轰出。
“轰隆!!!”
那狰狞的石龙,在拳头触及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的沙堡,从头至尾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四射的碎石土块。
而秦川的身影,已在碎石烟尘中消失。
王也甚至来不及看清动作,只觉眼前一花,秦川已出现在他身前三尺之地,那闪烁着蓝光的手掌,正朝着他的额头按来。
“龟蝇体·五倍!”
王也眼中骤然爆发出决绝的光芒。
他不再顾及任何后果,直接施展禁术。
周身皮肤瞬间泛起不正常的赤红,毛细血管大量破裂,细密的血珠从毛孔渗出,生命力在疯狂燃烧,转化为极致爆发的身心效能。
他的动态视力、反应速度、乃至炁的爆发力,在刹那间被强行拔升到极限。
“乱金柝!”
王也嘶声喝道,双手结印,不顾经脉剧痛,将燃烧生命换来的庞大炁息,尽数灌注到奇门局的核心。
这一次,他不再试图影响大片空间,而是将“乱金柝”的力量,全部集中施加在秦川一人身上!
奇门局中,代表时间的“神盘”发出只有王也能听见的艰涩转动声。
秦川的动作骤然一窒。
那并非空间禁锢,而是时间流速产生了变化。
在这一刹那,秦川自身的时间流速,被强行“调慢”,与外界正常流速产生了极其短暂的不同步。
造成了那“一瞬”的迟滞。
“就是现在!”
王也眼中精光爆射,借着龟蝇体带来的超常状态,捕捉到了一丝攻击空隙。
他脚踏太极阴阳鱼虚影,腰身扭转,将全身力量,连同燃烧生命换来的爆发力,以及武当正宗太极劲的刚劲,尽数凝聚于右手。
握拳,旋转,递出。
这一拳内含有崩裂山石之威,结结实实地印在了秦川毫无防备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
王也脸上的决绝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随之而来的剧痛。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从他自己的手腕处传来。
拳头击中秦川,不像是血肉之躯,更像是一座合金大山,在反作用力下,瞬间就将王也的手腕臂骨震得裂开,整条右臂软软垂下,钻心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
“嗯?”
秦川感受着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时间凝滞”感,以及胸口那微若蚊蚋的撞击,眉头微微皱起。
这《风后奇门》中的“乱金柝”,果然神异非凡。
以他如今行星级五阶的实力,居然都被这力量影响了一瞬。
虽然这点时间不长,王也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但足以证明这门奇术触及到了“时间”法则的门槛。
若是王也实力与他相当,哪怕稍逊一筹,刚才那一瞬间的迟滞,都可能决定胜负,乃至生死!
王也强忍断臂剧痛,抽身后退,冷汗已浸透道袍。
他盯着秦川,嘴角溢血,苦笑道:“嘶……好硬!我这波真是亏到姥姥家了!”
他意识到,双方实力差距犹如天堑,任何技巧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给我躺下吧,我很快就能完事。”
秦川不再给王也机会。
身形再动,王也只觉颈侧一麻,意识迅速沉沦黑暗。
看着软倒在地的王也,秦川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右手再次泛起幽蓝光芒,轻轻按在其额头之上。
《双全手》蓝手之力,温和而精准地渗透进去,如同最高明的医者与读者,小心地接触、梳理着王也的意识与记忆表层。
很快,关于《风后奇门》、《龟蝇体》、《太极拳》精要、以及《奇门遁甲》之术的相关记忆片段,被秦川完整地“复制”、“抽取”出来,凝聚成一团不断流转变幻的蓝色光球。
王也本身的记忆结构并未被破坏,并没有什么损失。
秦川将那蓝色光球注入自己的眉心。
“轰!”
意识顿时好似被投入了狂暴的旋涡。
刹那间,秦川的“眼前”不再是武当后山,而是置身于一片光怪陆离、浩瀚无边的“内景”之中。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空间的概念。
无数巨大的、象征天地至理的符号凭空悬浮,缓缓旋转;星辰的轨迹化为可见的光带,纵横交错;因果的丝线密密麻麻,织成一张笼罩一切的巨网。
过去、现在、未来的碎片景象如同浮光掠影,闪烁明灭。
各种幻象纷至沓来:有高山崩塌,有长河倒流,有星辰陨落,有众生悲欢……
它们如此真实,如此具有诱惑力,仿佛只要心念一动,就能沉浸其中,获得无上愉悦。
这正是《风后奇门》传承的核心考验,亦是当年让周圣的几位师兄弟沉沦疯癫的凶险关卡。
若心性不稳,执着于幻象中的“答案”或“力量”,便会迷失自我,意识永远困在这片精神的迷宫之中,沦为废人。
秦川守住灵台一点清明,不抗拒,不沉迷,只是冷静地观察着内景的运转规律,寻找着那属于“风后奇门”的真正核心脉络。
不知过了多久。
在内景中时间毫无意义,秦川的“目光”穿透重重幻象,锁定了内景深处,那七十二个按照特定规律排列、明暗不息的“光点”。
它们对应着周天七十二候,是《风后奇门》驾驭天地万物变化的基础节点。
“定住心猿则悟空,拴住意马便化龙。”
明悟生出。
秦川的意识核心,自然而然地“下沉”,落定于那七十二个光点的中央。
定中宫,镇心猿。
刹那间,所有的幻象如潮水般退去,狂暴的内景变得温顺而有序。
那七十二候光点以秦川的意识为核心,开始规律地运转,仿佛成了他精神的延伸。
一种难以言喻的掌控感与通透感油然而生。
不仅如此,关于奇门格局的布设、四盘的拨动、方位吉凶的转化、乃至涉及时空间微妙干涉的种种法门精义,如涓涓细流,清晰无比地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退出内景,回归现实。
秦川睁开双眼,眸中似有星河幻灭、八卦轮转的异象一闪而逝,随即恢复沉静。
他静静站在原地,细细体悟着这次的收获。
《风后奇门》不仅仅是一门强大的对敌术法,它更是一种极高层次的世界观和方法论。
它让秦川对“规律”、“变化”、“时机”、“空间”乃至“时间”的细微之处,有了前所未有的直观认知。
此时秦川感觉到自己对宇宙本源法则的亲和力与潜在的领悟速度,似乎提升了一个大台阶。
体内行星级的基因原能并没有因此暴涨,但运转之间更加圆融无碍,根基被无形中夯实、拓宽。
未来的道路,那些关于领域、关于法则玄奥的迷雾,似乎被吹散了些许,显露出更清晰的轮廓。
“此行的收获,确实远超预期。”
秦川心中暗道,对创造《风后奇门》的周圣,生出一丝敬意。
目光转向依旧昏迷的王也。
这倒霉孩子先是被内景反噬,又燃烧生命力施展乱金柝,最后还把自己的手打断,也是绝了。
秦川动用《双全手》蓝手之力,抹去了王也对自己的记忆画面。
用红手之力,修复其伤势。
做完这一切,秦川动用《风后奇门》的术法,修复大地,这才踏上飞梭。
暗银色的流光微微一闪,身影便已消失在郁郁葱葱的山林之间,仿佛从未出现过。
山风依旧,松涛依旧。
不知过了多久,王也悠悠转醒。
他晃了晃有些昏沉的脑袋,坐起身,发现自己是躺在那块熟悉的大石头边,感觉像是做了一次梦。
但梦到什么,却记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