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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0章 磨坊旁的坟茔(下)
    三天后,村农会开会分配土地。

    

    老斯塔克分到了十二英亩——正是他租种了一辈子的那十二英亩。安德烈把一张粗糙的纸递给他,上面用墨水写着他的全名“阿尔乔姆·斯塔克”,土地位置、面积,最

    

    “地契正式文件秋收前发,这是临时凭证。”安德烈说,“但从今天起,这块地就是您的了。不用交租,不用服劳役,种出来的每一粒麦子都是自己的。”

    

    老斯塔克捏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他走到田角,蹲在两个女儿的石堆前,把纸小心翼翼地放在石头上。

    

    “安娜……艾琳……”他喉咙发紧,“有人说……这地,是咱们的了……”

    

    风吹过麦田,新生的麦苗在春风中轻轻摇晃。

    

    那天晚上,老斯塔克去了磨坊。工作队的同志们在油灯下整理文件,见他进来,热情地招呼。磨坊里堆着些新运来的麦种,墙角的工具架上,几把生锈的镰刀刚刚被打磨过。

    

    “斯塔克大叔,有事?”安德烈问。

    

    老斯塔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入农会。”

    

    ---

    

    秋收前的谷仓会议,是老斯塔克一生最重要的转折。

    

    芒克村十七户新分到土地的农民聚在一起,商量收割的事。突然,仓门被撞开,三个陌生男人闯进来。

    

    为首的是个刀疤脸,穿着旧帝国军的制服,腰里别着短铳。

    

    “听说你们把弗兰克老爷的地分了?”刀疤脸咧嘴笑,露出黄牙,“胆子不小。老爷在帝都发话了:等他回来,所有‘私分’土地的人,全家吊死在村口榆树上。”

    

    谷仓里一片死寂。

    

    刀疤脸走到中央,一脚踢翻装麦种的木桶:“现在,把地契都交出来,今年的收成照旧送到庄园仓库。谁配合,谁活命。谁不配合……”

    

    他拔出短铳。

    

    老斯塔克站在人群后面,手在发抖。六十年的本能让他想低头,想后退,想像过去那样,忍一忍就过去了。

    

    但他看见了墙角那把刚磨好的镰刀。

    

    他想起了艾琳渴望面包的眼神。

    

    想起了安娜出门前空洞的脸。

    

    想起了两个小小的石堆,在租来的田角,像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然后他想起了那张写着“阿尔乔姆·斯塔克”的纸,想起了磨坊重新转动的水车轮,想起了维克多蹲在地头搓土的样子,想起了那句“咱们穷苦人自己的队伍”。

    

    一股滚烫的东西从胸腔深处涌上来,冲破了六十年的恐惧。

    

    老斯塔克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这个一辈子弯腰驼背的老人,走到了刀疤脸面前。

    

    “地,”他的声音起初发颤,但越来越稳,“是我们的。”

    

    刀疤脸一愣,随即狞笑:“老东西,找死?”

    

    “死过很多次了。”老斯塔克盯着他,浑浊的眼睛里燃起一种陌生的火焰,“女儿饿死的时候,死过一次。女儿被糟蹋跳井的时候,又死过一次。儿子死在战场上,老婆死在冬天里……我死过很多次了。”

    

    他深吸一口气,脊背一点点挺直——虽然关节发出声响,但他真的挺直了:

    

    “但现在,我有地了。我自己挣来的地。谁想抢走它——”

    

    老斯塔克转身,抄起墙角那把镰刀。新磨的刃口在谷仓昏黄的光里,闪过一道寒光。

    

    “——得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寂静。

    

    然后,铁匠的儿子——当年退婚的那个——抄起木棍站到他身边,眼睛通红:“安娜是我妹子!我没保护好她,但我能保护好她的地!”

    

    第三个、第四个……十七户农民,男男女女,围了上来。

    

    刀疤脸脸色变了。他后退一步,短铳在手里发抖:“你们……你们敢……”

    

    “滚出芒克村。”老斯塔克说,镰刀指向仓门,“回去告诉你主子,地是我们的了。麦子是我们的了。磨坊是我们的了。命——也是我们自己的了。”

    

    那一刻,这个六十岁的农民,站在谷仓中央,像一尊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神像。

    

    刀疤脸带着人跑了。谷仓里爆发出欢呼声。

    

    安德烈走过来,郑重地向老斯塔克敬礼:“斯塔克同志,我代表革命委员会,感谢您的勇气。”

    

    老斯塔克放下镰刀,手还在抖,但不是因为恐惧。

    

    “同志……”他重复这个词,“这个称呼……好听。”

    

    那天晚上,老斯塔克没有回家。他扛着镰刀,走到田角的两个石堆前。

    

    月光很好,照在新翻过的土地上。冬麦已经发芽,嫩绿的针尖刺破土壤,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更远处,磨坊的轮廓矗立在夜色中,水车轮静静地停着,等待明天的第一缕阳光。

    

    老斯塔克蹲下身,用手抚平坟前的土。

    

    “安娜,艾琳,”他低声说,声音平静而坚定,“地是咱们的了。真的。”

    

    “爹以前懦弱,不敢争,觉得忍忍就能活。但忍来的不是活,是慢慢死。”

    

    他抓起一把土,黑黝黝的,带着生命的气息:

    

    “现在爹明白了。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那口气,就是‘凭什么’。凭什么我们流汗,老爷享福?凭什么我们饿死,老爷倒掉剩饭?凭什么我们的女儿……”

    

    他顿了顿,把眼泪逼回去:

    

    “不凭什么。就凭我们以前不敢问‘凭什么’。”

    

    “以后敢了。”

    

    老斯塔克站起身,望向远方。群山之外,是帝都,是旧世界,是所有还在问“凭什么”的人。

    

    而他,芒克村的阿尔乔姆·斯塔克,一个刚刚学会挺直脊背的老农民,握紧了手里的镰刀。

    

    这柄镰刀,曾经只用来为老爷收割麦子。

    

    从今往后,它要为他自己,收割一个崭新的世界。

    

    而在磨坊旁,那两个小小的坟茔,在月光下安静地守着。像是过去的伤疤,又像是新生的见证。

    

    春风拂过田野,带来泥土和麦苗的清香。

    

    在这片刚刚归还给耕者的土地上,一个被压迫了六十年的灵魂,终于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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