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曼城的粮价是在第十一个满月夜突破临界点的。
一磅黑麦面粉,从最初的五个铜板,涨到十个,二十个,到那天晚上,磨坊街黑市的摊主用缺了牙的嘴含糊地报出数字:“五十。”
五十个铜板。一个普通工人三天的工钱,换一磅勉强能糊口的粗面粉。
粮店门口排队的队伍从凌晨就开始蜿蜒。妇女们裹着头巾,怀里抱着眼神空洞的孩子;老人们拄着拐杖,在秋夜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偶尔有几个穿着破旧制服的城防军士兵插队,引来一片压抑的怒视,却没人敢出声。
“没了!今天的配额卖完了!”粮店老板——其实是被格罗夫强征来管理配给的杂货商——站在凳子上嘶喊,声音里带着绝望,“明天!明天再来!”
队伍没有散。人们像钉在地上的木桩,沉默地站着,仿佛多站一会儿,粮食就会从天而降。
城墙西北角的塔楼上,格罗夫放下单筒望远镜,脸色铁青。
“这才围了三个月。”他的声音嘶哑,像是砂纸摩擦石头,“三个月!帝都不是答应会支援吗?粮食呢?弹药呢?”
身后的副官低着头,不敢接话。支援?西线吃紧,培巴让政府自顾不暇,半个月前最后一封回电措辞委婉但意思明确:“望阁下依托城防,坚守待机,一切以大局为重。”
大局。格罗夫冷笑。他的大局就是这堵十米高的城墙,和城里五万张等着吃饭的嘴。
“粮食还能撑多久?”他问。
“按现在的配给量……二十天。”副官顿了顿,“如果继续削减配额,也许能撑一个月。但总督大人,不能再减了,昨天南城已经有饿死人的报告……”
“那就让他们饿着!”格罗夫猛地转身,眼睛布满血丝,“总比开城让赤匪进来好!你知道那些分田贼进来会干什么吗?我的头会被砍下来挂在城门上,你们的头也保不住!”
副官闭上嘴。他想起一周前处决的三个“通敌嫌犯”——其实只是私下抱怨粮食不够的裁缝和他的两个学徒。尸体现在还吊在南城门示众,乌鸦已经在啄食。
“组织突围。”格罗夫走回地图前,手指点向城外东北方向,“从这儿,夜袭。不需要打通完整通道,只要能冲到北面的老鹰岭,那里应该还有我们的人。带信出去,催援军。顺便……能运点粮食回来最好。”
“总督,红军围得很紧,哨卡密布……”
“所以才要夜袭!”格罗夫一拳砸在地图上,“选最精锐的骑兵,轻装简从,不要恋战,冲出去就跑。一百人,不,八十人就够。趁下一个满月夜,有月光但不亮,行动方便。”
副官看着地图上那条细细的路线,心里发凉。老鹰岭距离纽曼城三十五里,中间要穿过至少三道红军防线。就算冲出去了,能不能回来还是两说。
但他只能立正:“是!我立刻去挑选人手。”
“告诉士兵们,”格罗夫补充道,“突围成功,每人赏十个金马克,粮食优先供应家属。战死的,抚恤金加倍。”
副官敬礼离开。格罗夫重新拿起望远镜,望向城外那片黑暗——那里星星点点的,是红军的篝火,像无数只监视的眼睛。
二十天。他必须在粮食吃完前,找到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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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松岩镇前线指挥部。
米哈伊尔刚开完作战会议,正就着煤油灯的光,修改一份《城市攻坚战训练大纲》。门被推开,侦察连长彼得一脸兴奋地走进来。
“团长!纽曼城有动静!”
米哈伊尔放下笔:“说。”
“我们潜伏在城外的观察哨报告,过去两天,格罗夫的骑兵营异常活跃。马匹精饲料配给增加了三成,骑兵在夜间加练,重点是快速突破和迂回。”彼得把一份手绘的草图铺在桌上,“另外,城墙上今晚多了三个了望哨,全部对准东北方向——那是通往老鹰岭的路。”
米哈伊尔盯着草图,手指在“东北方向”上敲了敲。老鹰岭,三十多里外,名义上还有几个忠于格罗夫的庄园主武装,但实际上早就被红军游击队渗透得差不多了。
“想突围求援?”他皱眉,“不像。格罗夫不傻,知道援军指望不上。那他想干什么……”
“会不会是运粮?”彼得猜测,“老鹰岭那边秋收刚过,几个庄园应该还有点存粮。”
米哈伊尔摇头:“几十个骑兵能运多少粮食?不够城里吃两天。除非……”他眼睛一亮,“除非他不是要运粮进来,是要运人出去——或者运信出去。”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大幅作战地图前。红色箭头包围着纽曼城,蓝色标记是已知的城防工事。东北方向,地形相对平缓,适合骑兵快速机动,但也是红军布防相对薄弱的区域——这是故意留的“口子”。
围城战的基本原则:围三阙一。留一条生路,让守军有逃跑的希望,才不会死战到底。但这条生路,必须是条死路。
“彼得,”米哈伊尔转身,“通知二营、三营,今晚开始调整部署。东北方向一、二号哨卡,明晚只留一个班做做样子,其他人都撤到三号哨卡后面的树林里。记住,撤的时候要‘慌乱’,要让城墙上的人看见。”
彼得愣了下:“团长,这……”
“格罗夫不是想突围吗?咱们给他开个门。”米哈伊尔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然后,在门后面,准备好口袋。”
他在地图上画出三道弧线:
“第一道防线,放他们过去,但要咬住尾巴,让他们觉得‘突围成功’。”
“第二道防线,在五里外的隘口,用机枪和迫击炮封锁,逼他们转向西。”
“第三道防线,在西面的废弃砖窑,那里地形狭窄,骑兵展不开。咱们在那里收口袋。”
彼得眼睛亮了:“瓮中捉鳖!”
“不。”米哈伊尔说,“是打残了,放几个回去。”
“放回去?”
“对。”米哈伊尔走回桌边,拿起那份训练大纲,“格罗夫现在最怕的不是咱们强攻,是城里人饿急了眼,从内部暴动。如果他的精锐骑兵突围失败,损兵折将,空手而归——城里人会怎么想?士兵们会怎么想?”
彼得明白了:“绝望。”
“绝望会传染。”米哈伊尔说,“而绝望的人,要么崩溃,要么……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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