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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章 正午的钟声
    纽曼城中央广场在正午的阳光下像一口煮沸的大锅。

    

    人。到处都是人。从审判台向前延伸,黑压压的人头挤满了每一寸空地,一直延伸到广场边缘的街道。有人爬上了周围的屋顶,有人站在临时搭起的木箱上,更多的人只是踮着脚,伸长脖子。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紧绷的寂静——像弓弦拉到极限时的震颤。

    

    审判台前,十五位审判团成员已经就座。正中是主审法官米哈伊洛夫,这位七十岁的前帝国法官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法袍——那是他三十年前刚入行时置办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但熨烫得笔挺。他双手平放在桌上,手指微微颤抖,但脊背挺直。

    

    左右两侧各七位审判员,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年轻的是一位二十二岁的纺织女工,手指还残留着染料的蓝色;最年长的是一位六十七岁的退休教师,眼镜用细绳绑着,镜片后的眼睛异常明亮。

    

    维克多坐在审判台右侧的旁听席第一排,和普通市民挤在一起。他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灰布衣服,戴了顶破旧的工人帽,帽檐压得很低。但周围的人还是认出了他——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投来敬畏的目光,他只是微微点头,竖起手指在唇边,示意安静。

    

    十点整,米哈伊洛夫法官拿起面前的小木槌,轻轻敲了三下。

    

    “肃静。”

    

    声音不大,但奇异地传遍了广场——是谢尔盖在审判台后方设置的简易扩音筒起了作用。

    

    “罗兰帝国葛培省纽曼城特别人民法院,现在开庭。”米哈伊洛夫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字句清晰,“今天审理的,是前纽曼城财政官兼粮仓总管米哈·格罗夫,涉嫌贪污、渎职、滥用职权致人死亡等多项指控一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本法庭由纽曼城十五位市民代表组成审判团,依法独立审判。被告有权获得辩护,有权对证据提出质疑,有权作最后陈述。现在,带被告。”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审判台左侧。

    

    四名红军战士押着米哈伊尔从台阶走上来。这个曾经的胖子在牢里待了七天,瘦了一圈,华丽的睡袍换成了粗糙的囚服,但走路的姿态依然带着某种扭曲的傲慢——他昂着头,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像是在参加一场他不屑但又不得不出席的宴会。

    

    他被带到被告席,一个没有靠背的简陋木凳。

    

    “被告,请陈述你的姓名、职务。”米哈伊洛夫说。

    

    米哈没有立即回答。他环视广场,看着台下那成千上万双盯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米哈·瓦西里耶维奇·格罗夫。”他的声音通过扩音筒传开,带着一种刻意的高亢,“帝国纽曼城财政官,三等文官,光明教会荣誉教友,罗兰帝国忠诚的仆人——”

    

    “那些头衔已经随着旧政权一起废除了。”米哈伊洛夫打断他,声音平静,“在这里,你只是一个被指控犯罪的普通公民。”

    

    米哈伊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变得更扭曲:“普通公民?我?老家伙,你知道我祖父是谁吗?格罗夫家族的——”

    

    “我知道。”米哈伊洛夫再次打断,“我知道你祖父是帝国子爵,你父亲是省议会议员,你表哥是纽曼城前总督。但这些,与今天的审判无关。”

    

    他拿起一份文件:“现在,由公诉方陈述指控。”

    

    叶莲娜站起来。她今天穿着朴素的深色衣裙,头发在脑后整齐地挽成髻,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卷宗。走到台前时,她的脚步很稳,但握着卷宗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审判长,各位审判员,市民同志们。”她的声音起初有些发紧,但很快变得清晰有力,“我将代表纽曼城临时革命委员会,对被告米哈伊尔提出三项主要指控。”

    

    她翻开卷宗。

    

    “第一项:贪污罪。根据我们清查的粮仓账目和交易记录,过去三年间,被告伙同其亲信,通过伪造损耗、虚报库存、倒卖公粮等方式,贪污粮食折合银马克八万七千枚。这些粮食,本应是纽曼城五万市民的口粮。”

    

    台下响起低沉的嗡鸣声。八万七千枚银马克——对大多数一天挣不到两个铜板的普通人来说,这是天文数字。

    

    米哈伊尔嗤笑一声:“证据呢?就凭你们翻出来的几本破账本?”

    

    “证据在这里。”叶莲娜从卷宗里抽出一叠文件,“这是被告私人庄园地窖里搜出的交易凭证,上面有你的签名和印章。这是黑市粮商在被捕后的供词,指认你亲自与他交易。这是你的管家在审讯中的证言,详细说明了赃款流向——”

    

    “都是逼供的!”米哈猛地站起来,又被身后的战士按回凳子,“你们严刑拷打,他们当然说什么都行!”

    

    叶莲娜没有理会,继续:“第二项:渎职罪。被告担任财政官期间,纽曼城粮仓实际存粮长期不足账面一半,但在多次上级巡查中伪造记录,隐瞒实情,导致围城期间配给严重不足,加速了饥荒蔓延。”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根据户籍统计,过去三年,纽曼城非正常死亡人数超过两万三千人,其中直接或间接因粮食短缺导致的,至少有一万八千人。”

    

    这个数字让广场彻底安静了。一万八千人——不是冰冷的数字,是曾经在街上走动的邻居,是一起干活的工友,是早上出门晚上没回来的亲人。

    

    “第三项,”叶莲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滥用职权致人死亡罪。被告利用职权,克扣阵亡士兵抚恤金、工伤赔偿金,强征民夫修城墙不给报酬,对因饥饿而虚弱的工人实施体罚……直接导致至少四十七人死亡。我们已收集到其中三十九位死者家属的证词。”

    

    她合上卷宗:“陈述完毕。”

    

    米哈的脸白了,但依然嘴硬:“战争时期,特殊措施!都是为了守城!你们这些贱民懂什么?没有我们守着,卡森迪亚人早就打进来了,你们全得死!”

    

    “守城?”一个声音从旁听席响起。

    

    所有人转头。马克西姆坐在轮椅上,被安娜斯塔西娅推着,缓缓来到审判台前的证人席。他的脸色还很苍白,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但眼睛亮得像烧红的炭。

    

    “米哈大人,”马克西姆的声音很轻,但通过扩音筒,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人心上,“您还记得我吗?”

    

    米哈伊尔眯起眼睛打量他,显然没认出来。

    

    “三年前,我妹妹娜塔莎病重,高烧不退。我去您的官邸,跪在台阶上求您预支工钱买药。”马克西姆一字一句地说,“您当时刚喝完下午茶,从门里走出来,踢了我一脚,说——”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您说:‘贱种也配看病?死了活省粮食。’”

    

    广场死寂。

    

    “我妹妹三天后死了。”马克西姆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死前一直喊冷,我抱着她,感觉她的身体一点点变凉。那年她十四岁,在纺织厂干了两年,手指被机器轧断过两根,但从没抱怨过。她最大的愿望是存钱买条红头巾,像街上那些小姐戴的那种。”

    

    他抬起头,盯着米哈伊尔:“您知道那瓶药多少钱吗?三十个铜板。而我当时在铁匠铺做学徒,一个月工钱是十五个银马克。您庄园里一瓶葡萄酒,值五个银马克——够买一百六十六瓶药。”

    

    米哈伊尔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不只是为我妹妹。”马克西姆转向审判团,转向广场上所有人,“我是为所有被说过‘不配活着’的人。为饿死的老伊万,为累死在城墙下的瓦西里,为被克扣抚恤金后上吊的寡妇玛丽亚,为所有那些在您眼里只是‘贱种’、只是数字、只是‘损耗’的人——”

    

    他的声音终于哽咽了:

    

    “我们要一个说法。要您亲口承认,他们不该死。要所有人听见,从今往后,在这片土地上,再没有谁有权力决定另一个人配不配活着。”

    

    沉默持续了整整十秒。

    

    然后,掌声从某个角落响起,迅速蔓延开来。不是欢呼,是沉重而有力的拍手,像心跳,像浪潮。

    

    米哈伊洛夫法官再次敲响木槌。

    

    “安静。”他说,然后看向米哈,“被告,你对证人的陈述有何回应?”

    

    米哈坐在那里,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台下那些人的脸。那些他从未正眼瞧过的脸——粗糙,黝黑,布满皱纹和苦难的痕迹,但此刻,每一双眼睛里都燃烧着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哀求。

    

    是愤怒。是觉醒的愤怒。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我……我是按规矩办事……”

    

    “传第二位证人。”米哈伊洛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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