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砧堡战役的胜利如同一道惊雷,在罗兰帝国奄奄一息的躯体上炸响。回音尚未消散,三道赤色洪流已从南部撕开的裂口涌出,以燎原之势向北蔓延。
夏尔·杜兰德站在黑岩关布满苔藓的垛口后,望着北方雾气笼罩的平原。这座被称为“帝都南锁”的雄关,此刻静得诡异。
三天前,当北路军前锋的旗帜出现在山道上时,关隘大门从内侧缓缓打开。没有战斗,没有谈判,只有一名独眼的老军士长——布雷克·铁砧,他家族三代都在这座关隘服役——带着不足六百人的残部列队站在关前。
“霍恩海姆将军带走了所有还能骑马的人。”布雷克的声音粗哑如砂石摩擦,“留下我们这些瘸子、老兵和不愿意再为翠枝宫卖命的人。”
他摘下帝国鹰徽的臂章,扔在地上。
“关里有十八门要塞炮,地窖存着够吃三个月的粮食,军械库钥匙在这里。”他递过一串生锈的铁钥,“我们只有一个要求:如果以后打完了仗……让我们回家。不是作为逃兵,是作为活下来的人。”
夏尔接过钥匙:“你们现在就可以走。”
布雷克摇头:“现在走,会被当成逃兵吊死。我们留下,帮你们守关。等你们打进帝都的那天……我们再走。”
于是黑岩关兵不血刃地易手。更令人意外的是,随后三天里,从北部平原各庄园、矿场、甚至小城镇里,陆续有零星的帝国士兵逃来投奔——不全是理想主义者,很多只是不愿再为注定失败的战争送命的普通人。
北路军因此膨胀到近两万人,但夏尔按兵不动。他在等,等东路军和西路军的消息,等维克多的总攻命令。
从黑岩关的了望塔向北眺望,晴天时已能看见帝都圣约翰大教堂的尖顶,像一根刺向天空的苍白手指。
距离:一百四十里。
安娜斯塔西娅·伊万诺娃站在“石鸦号”的甲板上,咸腥的海风扬起她淡金色的短发。东路军没有选择崎岖的陆路,而是沿翡翠海岸线北上,像一群贴着海岸迁徙的钢铁海鸟。
他们的第一个目标是风语渔村——一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小定居点,却是帝国海军在东部海岸的秘密观测站。当红军舰队在暮色中靠近时,看到的不是迎战的炮火,而是海岸线上绵延的火把。
数百名渔民举着火把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沉默地望着舰队。领头的是个独臂老者,人们叫他“老盐骨”马卡斯,据说他年轻时曾在远洋捕鲸船上与海妖搏斗,失去了右臂。
“海军的人三天前就坐船跑了。”马卡斯用仅存的手举着火把,声音在浪涛中时断时续,“他们带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但留下了这个——”
他指向海岸悬崖上的石塔。塔顶原本应该架设信号灯的地方,现在绑着一面粗糙缝制的红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是我们挂的。”马卡斯说,“村里的年轻人去南边卖鱼时,听说了铁砧堡的事。他们说……南边的人把土地还给了耕种的人。”
安娜斯塔西娅率队登陆。风语渔村比她想象的更破败:茅草屋低矮潮湿,孩子们赤着脚在沙滩上捡拾被海浪冲上岸的腐烂海藻,女人们眼窝深陷,男人们大多患有因长期浸泡海水而溃烂的“海蚀病”。
但他们的眼睛里有光。
当天夜里,渔村举行了简陋的仪式。马卡斯用匕首割开自己的左掌——那只布满老茧和疤痕的手——将血滴进一碗海水中。
“以盐与血起誓,”老人声音嘶哑,“风语渔村从此只认红旗。不是因为我们懂什么主义……是因为我们想活下去。想让孩子吃饱,想让病人有药,想老了之后不用吃腐海藻等死。”
一百七十名能出海的渔民加入东路军。他们带来的不只是船只和航海经验,还有关于整个东部海岸的秘闻:哪里海湾能隐蔽舰队,哪里暗礁能阻挡追兵,甚至哪个贵族的海盐庄园守卫最薄弱。
更关键的是,马卡斯献上了一张用海妖皮鞣制的地图——上面标记着帝国海军在翡翠海岸的所有秘密补给点和通讯塔。
“这是我用三十瓶烈酒从一个醉醺醺的海军文书官那里换来的。”老人咧嘴笑了,露出仅剩的三颗黄牙,“他说他儿子死在罗森峡谷……他说他不想再帮那些坐在宫殿里的大人物送更多孩子去死了。”
东路军因此获得了眼睛。
接下来的两周,沿海六个小港口、三座灯塔站、甚至一处贵族度假庄园,接连升起红旗。抵抗微乎其微——守卫的帝国士兵要么早已逃跑,要么在渔民和盐工的包围下主动缴械。
当安娜斯塔西娅的舰队抵达翡翠河入海口时,她麾下已有一万两千人、四十七条大小船只。而对岸,帝国号称固若金汤的“翡翠防线”东段,数个堡垒已空无一人。
距离帝都:八十里。
维克多·艾伦走在西路军的最前方。他没有骑马,背囊和普通士兵一样沉重,靴子上沾满麦田的泥土和干涸的血渍。但每一步都踏得稳,踏得沉。
西路军的推进看起来最“慢”——每天行军不超过五十里,下午扎营,晚上在篝火边开“诉苦会”和识字班。但正是这种慢,产生了最深刻的裂变。
他们经过的第一个村庄叫白石村,因村后山崖上的白色石英矿得名。村里的男人大多在矿上劳作,女人们在简陋的研磨作坊里将石英石碾成粉末,卖给玻璃厂。所有人的手指都被石英粉尘蚀得千疮百孔,肺里积满了永远咳不出的白尘。
红军抵达时,矿主早已携家眷逃亡帝都,只留下管家和几名监工。维克多没有直接介入,只是让宣传队在村口搭起帐篷,给病人诊治,给孩子们分发掺了蜂蜜的粗麦饼。
第二天,矿工们自己动手了。
为首的是一名五十六岁的老矿工,人们叫他“哑巴铁锤”——不是真哑,而是长期吸入粉尘损坏了声带,说话如同砂纸摩擦。他带着二十几个矿工,用采矿的鹤嘴锄和撬棍,将管家和监工赶出了村庄。
“三十年……”铁锤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个字都像凿子敲在石头上,“我在那鬼矿洞里爬了三十年……我爹爬了四十年,死在里面……我儿子十五岁下去,去年肺烂透了,咳血咳死了……”
他举起一把生锈的鹤嘴锄,锄柄上刻满一道道划痕。
“每活过一个月,我刻一道。三百六十七道……三百六十七个月。”他的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燃烧,“今天,我不刻了。今天,这矿是我们的了。谁要抢,就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没有演讲,没有动员。那天下午,白石村自己选出了委员会,自己制定了采矿和分配规则。铁锤被推举为村苏维埃主席——他连“苏维埃”三个字都说不全,但他说:“我知道什么叫公平。”
更震撼的是,村里原本中立的石匠、磨坊主、甚至小酒馆老板,都主动表态支持。不是出于理想,而是最现实的算计:矿主跑了,帝国军队节节败退,红旗迟早要插上帝都城头。现在站队,至少能保住身家性命。
消息如野火般传开。
西路军后续经过的十二个村庄、三个小镇、甚至一座小型冶炼厂,几乎都重复了类似的模式:底层劳动者自发组织起来,驱逐或控制旧管理者,建立自己的秩序。红军要做的,只是承认他们,留下少量武器和一名联络员,然后继续前进。
不是征服,是认可。
不是给予,是归还。
当西路军抵达翡翠河西岸时,维克多麾下已有超过三万正规军,而沿途“觉醒”并自发组织起来的民兵、村卫队和工人武装,总数可能超过五万。他们或许缺乏训练和统一指挥,但每个人都清楚自己在为什么而战:
为了不再吃发霉的黑面包。
为了不再看着孩子饿死。
为了能挺直腰杆,说一句“这是我应得的”。
翡翠河对岸,帝国最后的防线在望。但维克多下令全军休整三日。
他要等,等三路大军完成合围。
也要等,等帝都自己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