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缕灰白的光线刺破东方的云层,帝都的轮廓终于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巍峨的城墙在晨曦中显露出它斑驳而庞大的身躯,岁月和战争的痕迹如同皱纹刻在它的表面。圣约翰大教堂那标志性的尖顶依然矗立,只是顶端似乎有些歪斜——昨晚那场超凡对决的余波所致。无数房屋的瓦顶连绵起伏,此刻却罕见炊烟,只有几处不正常的黑烟升腾,那是混乱中引发的火灾。
帝都还活着,却像是一个垂死巨人的缓慢心跳。
城内的混乱,随着天光渐亮,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祖灵陨落”的消息,经过口耳相传和有心人的扩散,已经变成了各种惊悚的版本:“守护神被邪魔撕碎了!”“女王陛下遭了反噬,快不行了!”“卡森迪亚人跑了!奥凡人承认叛匪了!”
恐慌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晕染开来。
贵族区,汉密尔顿大街。一辆装饰华丽的四轮马车被另一辆试图超车的箱式马车撞到了路边,车轮卡在了排水沟里。穿着丝绸睡衣、外面匆匆套了件貂皮大衣的伯爵老爷跳下车,气急败坏地用手杖敲打对方车夫的脑袋:“蠢货!让开!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管你是谁!”对面的车夫也是个贵族仆从,此刻也红了眼,“我家老爷要赶去北门!耽误了大事你担得起吗?!”
街道两旁,更多的马车涌来,马匹嘶鸣,车轮交错,咒骂声、哭喊声、物品摔碎声响成一片。仆人们扛着沉重的箱笼在车流中艰难穿行,不时有珠宝匣子掉在地上,珍珠宝石滚落一地,也无人弯腰去捡——逃命要紧。
几名戴着白色盔缨的宪兵试图疏导交通,却被急于逃命的贵族马车夫们呵斥、甚至推搡。“滚开!你们这些奴才!保护老爷们出城才是正事!”
一个年轻的宪兵忍不住拔出了佩剑,剑尖颤抖:“奉……奉王储殿下令,维持秩序,任何人不得……”
“王储?”一个胖贵族从车窗探出头,满脸油汗和讥讽,“他的祖灵都没了!皇宫自身难保!小子,识相的就让开,或者跟我们一起走,说不定还能留条命!”
年轻宪兵脸色惨白,握剑的手无力垂下。他身后的几名同伴也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茫然和恐惧。秩序的锁链,在生存的本能和信仰崩塌的双重冲击下,寸寸断裂。
与此相对,在帝都的平民区和军营,则是另一种死寂。
许多士兵抱着枪,蹲在墙根下,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他们听到了城外的号角,看到了远方连绵的营火,更听到了那些穿透城墙飘进来的喊话声。
“……士兵弟兄们,你们为谁而战?为让你们家人饿死的皇帝?为夺走你们土地的老爷?放下武器,回家去吧!红军不杀俘虏,分田分地……”
这些话,一句句敲打在心坎上。他们中很多人是被强征来的农夫、工匠、小贩。他们不懂什么主义,但他们记得家乡的饥荒,记得税吏的凶狠,记得长官的耳光。当为之效忠的“神”与“国”同时崩塌,战斗的理由也就烟消云散了。
只有少数部队还保持着建制。在靠近南门的兵营里,大约三百名士兵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上校指挥下,正沉默地检查武器,加固营门口的工事。老上校胸前挂满了勋章,那是他四十年来为帝国征战的证明。他站在队伍前,声音嘶哑却坚定:“先生们!我们是帝国军人!身后就是帝都,就是翠枝宫!荣誉要求我们战至最后一刻!让那些叛匪看看,罗兰还有真正的军人!”
士兵们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激动,只有麻木和一丝隐藏极深的抗拒。他们或许不会主动逃跑,但也很难再有拼死一战的斗志。战斗,对他们而言,更像是一种无法逃避的、悲哀的义务。
翠枝宫,观星塔。
这是皇宫建筑群的最高点,可以俯瞰大半个帝都。艾德里安·罗兰独自站在塔顶的栏杆边,晨风吹动他未曾梳理的金发,也吹拂着他身上那件象征摄政王身份的紫金色礼袍。
礼袍很重,绣满了繁复的鸢尾花图案,镶着金边。但他感觉不到重量,只觉得冰冷,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冰冷。
他看到了城外那一片望不到边的赤色营地,看到了有条不紊移动的军队洪流。他也看到了城内升起的黑烟,听到了隐约传来的混乱喧嚣。望远镜的视野里,他甚至能辨认出几条主要街道上堵塞的车马长龙,像垂死血管中凝滞的血块。
一切都在失控。
母亲生命垂危,御医束手无策,只是重复着“灵性反噬,油尽灯枯”。
祖灵彻底消散,连带着皇室最后的神秘威严和底牌一同湮灭。
卡森迪亚的舰队消失了,奥凡的使节闭门谢客,连教会……审判庭那位银眼阁下,在祖灵崩溃的瞬间就失去了联系,仿佛从未存在过。
军队?他刚刚得到报告,翡翠防线残余部队已经失去联系超过两小时。帝都守备军几位主要将领要么称病不出,要么言语含糊。真正还能调动的,或许只剩下皇宫禁卫和少数死忠军官麾下的几百人。
贵族?他们正在逃亡。
平民?他们正在恐惧,或……等待。
艾德里安忽然想起维克多·艾伦在纽曼城对他说过的话:“殿下,您站在一艘即将沉没的巨舰船头。您能做的,不是命令海浪停止,而是思考如何让更多人活着上岸。”
当时他只觉得这是狂妄的挑衅。现在,这话却像预言,一字一句敲打在心上。
他放下望远镜,修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指尖触摸到袖口内侧一个坚硬的凸起——那是母亲昏迷前塞给他的一个小巧的金属物件,不是印玺,不是徽章,而是一把古老的、黄铜制成的钥匙。母亲什么也没说,但他知道这是什么:通往皇室秘库的钥匙之一,里面或许藏着一些帝国积攒的财富、秘密,或者……流亡的资本。
他可以走。现在,或许还来得及。换上便服,混入逃亡的贵族车队,或者通过某些不为人知的密道。以罗兰王储的身份,流亡海外,等待时机,或者……苟且偷生。
这个念头如此诱人,带着生存本能最原始的甜美。
但另一个画面强行闯了进来:他站在这里,代表罗兰家族,代表这个延续了三百年的帝国,向那些“泥腿子”投降?在先祖们沉睡的陵寝上方,升起敌人的旗帜?
尊严在嘶吼,骄傲在灼烧。
他的手缓缓移向腰间的佩剑——一柄装饰华贵、同样传承自先祖的仪式佩剑。剑柄冰凉。也许,最符合骑士精神、最匹配帝王末路的结局,就是在此刻,用这柄剑,完成最后的仪式。
剑被抽出半寸,寒光映亮了他湛蓝却布满血丝的眼睛。
就在这时,一阵风卷着些许嘈杂声飘上高塔。那不是战斗的声音,而是……隐约的、经过法器扩大的呼喊声,断断续续,却执着地重复着:
“……打开城门……避免无谓伤亡……保障安全……谈判……”
艾德里安抽剑的动作,僵住了。
谈判?
和维克多·艾伦?
那个毁了他一切的男人?
荒谬。可笑。耻辱。
但……
他缓缓将剑推回鞘中,目光再次投向城外那片赤色的海洋,还有海洋中央,那面在晨风中隐约可见的、巨大的红旗。
或许,还有第三条路?
不是逃亡,不是自戕,而是……以罗兰家族最后代言人的身份,去为这个帝国,争取一个不那么狼狈的结局?去为这片土地的未来,做最后一次……交涉?
即使那可能意味着,他将走上历史审判台。
艾德里安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寒冷而污浊的空气。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的疯狂和绝望,被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冰冷平静所取代。
他转身,走下观星塔。
紫金色的礼袍下摆扫过冰凉的石阶,脚步声在空旷的塔楼内回响,孤独而决绝。
该做出最后的抉择了。
为了罗兰。
也为了……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