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世界革命,一国革命难以最终胜利!”
“一国革命首先必须生存下来,才能谈胜利!”
会议室内,两派观点激烈碰撞,气氛迅速升温。支持“积极输出”的委员(多是工会、军队出身,理想主义色彩浓烈)和支持“暂缓输出、优先巩固”的委员(多是经济、技术背景或更注重现实战略者)各执一词,争论不休。有人引用马克思、列宁的语录,有人摆出冷冰冰的数据,情绪逐渐激动。
叶莲娜努力维持着秩序,但争论的焦点太过根本。翠枝宫,蓝厅。
这里曾是帝国用来举行小型国宴或高级别秘密会议的地方,装饰相对镜厅的浮华显得内敛许多,厚重的橡木墙板、深色地毯、长条会议桌,营造出一种封闭而严肃的氛围。此刻,长桌两侧坐着的,是罗兰临时人民委员会的核心成员,以及应邀列席的几名关键部门负责人和资深委员。会议的主题,在两天前下达通知时,只写着“审议当前国际形势与外交方针”,但每个人都清楚,真正要讨论的,是那个胜利之后必然面临、却又无比敏感的抉择——
新生的罗兰苏维埃,要不要,以及如何,向国境之外“输出革命”?
气氛从一开始就有些不同寻常的凝重。没有往常会议开始前的低声寒暄,每个人面前都摊开着文件——有些是安娜斯塔西娅的外交部门整理的各国情报摘要,有些是玛丽领导的情报机构提供的关于邻国工人运动、农民骚乱的零星报告,还有些是各地委员带来的、关于边境地区自发跨境联络的情况反映。
维克多坐在长桌一端,面前除了一杯清水,只有几张简单的手写提纲。他脸色依然不佳,但眼神锐利,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同志们,”主持会议的叶莲娜率先开口,声音清晰,“我们今天的议题,关系到新生共和国的立身之本和未来道路。国内百废待兴,但世界的目光已经聚焦在我们身上。奥凡的工人苏维埃虽被镇压但火种未熄,卡森迪亚的罢工浪潮余波犹存,星月、双鹰境内反抗压迫的斗争时起时代。更重要的是,与我们接壤的边境地区,不少受压迫的民众,将我们的胜利视为希望,甚至开始自发地向我们寻求指导和援助。”
她顿了顿,看向安娜斯塔西娅:“首先,请安娜斯塔西娅同志介绍基本的国际态势和各方可能反应。”
安娜斯塔西娅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墙上的大幅大陆地图前,拿起指示棒。她穿着合身的军便服,身姿挺拔,语气冷静客观。
“局势可以概括为:恐惧、观望与期待并存。”她的指示棒首先点在卡森迪亚的位置,“卡森迪亚统治集团对我们充满敌意和恐惧,视‘真理之火’为对其资本秩序的根本威胁。他们目前采取的是‘遏制加接触’的双重策略:政治上孤立我们,经济上试图封锁,外交上却通过非正式渠道传递‘有条件承认’的信号,目的是摸清我们的底牌,寻找分化或驯服的可能。他们的舰队虽然撤回本土,但在珍妮港和南部海域的军事存在明显加强。”
指示棒移向奥凡:“奥凡共和国——前帝国——新政权由容克地主和工业巨头联合把持,本质上换汤不换药。他们对内严厉镇压工人运动,对外最害怕的就是我们支持的‘革命输出’会引火烧身。目前他们采取绥靖姿态,愿意与我们就边境贸易、战俘交换等进行谈判,核心诉求是要求我们公开承诺‘不干涉内政’。”
接着是星月、双鹰等其他主要势力,情况类似:上层统治集团极度警惕,下层民众中同情或向往革命的情绪在滋长,但都被强力压制着。
“综合来看,”安娜斯塔西娅总结道,“整个大陆的旧统治秩序,因为我们的胜利而产生了巨大的裂痕和恐慌。他们将我们视为‘传染病源’。任何我们主动的、尤其是军事形式的‘革命输出’举动,都可能被他们视为宣战信号,有可能促成他们暂时搁置矛盾,形成一个针对我们的、广泛的反赤联盟。以我们目前的经济状况和军力,同时应对多线压力和可能的直接武装干涉,将极其困难,甚至可能危及新生政权。”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让会议室里一些原本炽热的目光冷静下来。
“但是!”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坐在中段的一位委员,名叫戈尔基,出身南部矿区,性格刚烈,在工会运动和武装斗争中都以激进着称。他猛地站起来,脸颊因激动而发红,“安娜斯塔西娅同志的分析,只看到了敌人的强大和我们的困难!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东西——无产阶级国际主义义务!”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我们是怎么胜利的?是因为维克多同志和无数先烈传播了真理之火!是因为我们相信,工人的解放不是一个国家的事业,而是全世界无产者共同的事业!现在,我们刚刚在罗兰点燃了火炬,难道就要因为害怕‘反赤联盟’,就把这火炬藏在怀里,眼睁睁看着隔壁国家的兄弟姊妹继续在资本家和地主的皮鞭下呻吟吗?”
他挥舞着手臂,指向地图:“看看奥凡!那里的工人才建立苏维埃几天就被血腥镇压!看看卡森迪亚的贫民窟!他们需要我们!国际歌里唱得清清楚楚:‘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如果我们只顾自己关起门来搞建设,那和那些自私的资产阶级民族主义者有什么区别?我们就会失去革命的道义高地,背叛我们的理想!”
戈尔基的话极具感染力,几位来自基层工农、经历过残酷斗争的委员不由自主地点头,眼神重新燃起火焰。
“戈尔基同志,理想不能当饭吃,更不能挡子弹。”一个冷静到近乎冰冷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列夫·博罗金,一位新近加入委员会的经济专家,曾留学卡森迪亚,对国际经济和金融有深入研究。他扶了扶眼镜,语气平缓但坚定。
“我完全理解并尊敬戈尔基同志的国际主义情怀。但我们必须面对现实。”他拿起一份文件,“这是我们初步统计的国库存量、工业产能、粮食储备和预计的恢复周期数据。简单说,我们现有的资源,连满足本国人民最基本的生存需求和初步重建都捉襟见肘。每一吨粮食,每一发子弹,每一份药品,都关乎我们政权的生死存亡。”
他看向戈尔基,目光锐利:“输出革命,尤其是军事输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要分出宝贵的物资去支援他国革命者,意味着我们的边境将永无宁日,意味着我们将同时与多个实力远超我们的国家集团处于敌对状态。这可能会导致经济崩溃,内战再起,最终让我们已经取得的胜利果实付诸东流。到时候,别说支援别人,我们自己都会成为世界革命史上又一个悲壮的失败案例。”
“你这是懦夫的逻辑!投降主义的逻辑!”戈尔基怒道。
“不,这是负责任的逻辑!”列夫的声音也提高了,“革命不是浪漫的激情燃烧,是国家建设,是亿万人的生计!维克多同志教导我们要对人民负责!对我们牺牲的同志负责!如果我们因为不切实际的‘输出’,而把罗兰重新拖入战火和饥荒,那才是对革命最大的背叛!我们应该利用这段宝贵的和平喘息期,全力巩固内部,发展生产,壮大自己。只有当我们足够强大,才能真正成为世界革命的坚实堡垒和后盾!”
“巩固内部?等我们‘巩固’好了,其他国家的革命火焰早就被扑灭了!到时候我们就是孤岛,会被敌人慢慢绞杀!”
“盲目输出,立刻就会招致围剿!是自取灭亡!”
维克多始终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的目光时而落在激辩的委员身上,时而又飘向窗外,仿佛在权衡着远超眼前辩论的、更加沉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