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六八、魑魅魍魉
他站在阁门前,看着那扇漆成朱红、有十七道纹的门。
门里,有呼吸声。
不是人的呼吸,是魔王的。
门“吱呀”开了。
一道影子从门里流出来,贴着地,像一条黑色的蛇。影子在他脚边盘绕,带着一股冷到骨头里的寒气。
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恐惧。
一种从灵魂里渗出来的,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战栗。影子里,忽然伸出一只手。
苍白,修长,指甲泛着青黑。
“你来了。”声音很轻,像蛛网,黏住了人的魂。
他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腰间的刀。刀鞘上,刻着一个“死”字。
影子笑了。笑声像碎玻璃,刮着人的耳膜。
影子贴在墙上。没有主人的影子。
它在动。
不是被风吹动的,是自己在爬。他看见那道影子,看见它从墙上滑下来,像一滩化不开的墨。
恐惧,是从骨髓里钻出来的。
他想叫,喉咙却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他想跑,脚却钉在原地,像生了根。
影子缠了上来。冰冷,黏腻,带着一股陈年的血腥味。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影子里,露出一张惨白的脸,脸上嵌着一双没有眼白的眸子。
“借个身。”
声音很轻,像风拂过纸人。他的惨叫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沉闷的呜咽。
夜,更黑了。
只有那道影子,还在地上,缓缓蔓延。
只有恐惧,在天守上飘荡。
***
第二天、王昂发现整个周围的人都变了,变得充满了恐惧。连厨房烧火的小姑娘理惠也变得一脸惊恐。
王昂继续劈柴,他希望有一天能劈完。
那时纱希就回来了。
王昂没有枪,带枪是上不了船的。哪怕是最底层的铲煤工也不行。他只有一把匕首。而那把匕首还是缴获的。
他把匕首放在枕头下。
他身上没有多少钱,离开早纪的时候,他将大部分钱放在房间的角落里,放了一个纸条,这是他留给早纪母女的。
一个女人带一个女儿生活,真的不容易。他想帮她们一下。
当时他有一种预感,此一去,不会那么容易回去的。
因为纱希绝对不会无缘无故来到小旅店,并且长住,也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带他离开。
他预感到,纱希会带他找到莹火。
理惠喜欢看王昂劈柴,喜欢看他挥汗如雨,喜欢看他傻笑,王昂带给了她力量、阳光和安全感。
王昂刚站立在木材边,她就来了。
王昂抡起斧头,一下劈下去:“昨晚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理惠点点头。半晌,她才说:“大狗死了。”
“死了一条狗?”
“是一个人,他没有姓名,我们都叫他大狗。”
古代日本没有固定的姓氏制度,直到明治时代颁布《苗字必称令》,规定所有国民必须有姓,才使得家家户户有了姓氏。
可是,现在是昭和时代了,怎么会有人还称为大狗?
理惠解释:“大狗世代都是主人家的狗,所以,才一直称他为大狗。”
她说:“大狗的武功很高,是专门看家的。”
王昂放下斧头,歇息一下:“大狗是怎么死的?”
理惠眼神中露出恐惧,声音不由颤动:“是被……吃了……”
“吃了?难道这里有吃人的怪物?”
理惠点点头,身子不由颤抖起来:“他在晚上……巡夜的时候……被吃了,尸体……都被吃得……干干净净。”
王昂不太信,但看着理惠发自内心恐惧的样子,却不由不信。
他环顾四周,天守阁的梁柱在晨光中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张张扭曲的脸。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混杂着木材的腐气,钻进鼻腔,让他莫名地感到一阵寒意。
山林深处确实有异样,夜晚常传来低沉的咆哮。
那声音不似狼嚎,也不像虎啸,倒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在啃食骨头时发出的闷响。
这个地方太诡异了。
他握紧了手中的斧头,斧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这是他此刻唯一能依靠的东西。
***
“忠诚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信仰。”
“真正的忠诚,是在诱惑面前依然坚守本心。”
温政对流星说:“我们虽然胜了,但日本人一定会反扑,我们将迎来一段非常艰难的时期。”
他说:“在日本领事馆刺杀张敬之,等于扇了日本人耳光。而且是在如此重要的场合,相当于让世界看到一场精美的戏。”
“我之所以选择日本领馆,就是要给日本人一个深刻的教训。同时,也给那些做汉奸的,想做汉奸的,一个警示。”
流星很认同。
她对温政的佩服更加深了。
***
影佑和安西复盘了杀猪计划,当然,他们并不知道这个计划的名称。他们只是复盘了宴会的那个夜晚的每一个细节。
首先,他们排除了温政。因为从内线那里获得的情报,特务处总部嘉奖了上海区,说明是上海区派遣人刺杀的。
这也解释得过去。
因为前两次对张敬之的刺杀,均是特务处特工做的。
然后,袁文提供的情报是准确的。确实有人准备行刺英国领事。而这一切都指向了一个人:笨牛。
安西发觉,自己被笨牛耍了。
还有一个关键问题:郑萍的枪是怎么带进去的?拉电闸的人是谁?
影佑和安西得出的共同结论:领事馆里有内应,有内奸。
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温政不可能是内应,青木一直在他身边。
至于白开水,他起了什么作用呢?
***
“忠诚是人性中最闪耀的光芒。”
“时间会验证一切,但忠诚经得起考验。”
温政继续对流星说:“笨牛经受住了考验。”
流星说:“日本人不会放过他的。”
“是的。”温政说:“所以,我已经派遣袍哥护送笨牛一家人,前往我的四川老家。那里是安全的。”
他说:“郑萍已经归队,彭北秋和他的人会保护她的。”
“嗯。”
温政说:“你没有直接露面,日本人也不会怀疑你。”
“嗯。”
温政说:“现在我担心的不是你们,而是另一个人。”
“谁?”
“袁文。”温政苦笑:“她绝顶聪明,等她回过神来,她绝对会作的。”
想到袁文的作,流星想笑却最终没能笑出来,只是抿了一抿嘴角。
温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