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身子一颤,连忙应声,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
说到底,也只是一个演员。
别看他们演话剧,演戏剧也应该见过不少杀人的场景。
但那毕竟是演的。
现在是真的死人了,说不紧张,那是骗人的。
杨明微微点头,直接发问:“上台前,你见过章育才吗?他当时的情绪和行为,有没有什么异常?”
“见过的,警官。上台前十分钟左右,我在化妆间见过章团长。他当时情绪很正常,还笑着鼓励我们,说一定要好好表演,不能辜负叶老的期望。他还亲自检查了自己的戏服和头饰,反复确认没有问题,才放心离开化妆间。”
“他最近有没有与人发生争执?或者说,有没有什么仇家?”
杨明继续追问,眼神紧紧盯着他,不肯放过一丝破绽。
“没有!绝对没有!”
王建国立刻摇头,语气无比肯定。
“章团长为人特别好,脾气也温和,他待人诚恳,从来都不与人争执,更别说仇家了。我们团里不管是老人还是新人,他都格外照顾,尤其是对那些没天赋、表现差的新人。他也从来都不骂我们,而是耐心手把手地教,我们团里所有人,都特别敬重他。”
杨明微微点头,没有再追问王建国,目光转向了队伍另一侧的一个中年女演员。
“你叫什么名字?负责什么工作?”
“我叫李秀萍,是剧团的女演员,也负责帮忙整理戏服和道具。”
李秀萍的声音带着哭腔,脸色惨白。
“章育才今天穿的戏服,是你准备的吗?戏服准备好之后,有没有经过别人的触碰?”
“是……是我和张桂英一起准备的。”
李秀萍连忙应声,眼泪忍不住滚落下来。
“我们按照章团长的要求,提前把戏服熨烫好、整理好,放在了他的专属化妆间里。我们准备好之后,就直接离开了,没有再碰过,也没有看到其他人碰过。章团长上台前,还亲自检查过戏服,确认没问题之后,才穿上台的。”
“张桂英是谁?”
杨明追问了一句,思路清晰,不遗漏任何细节。
“那,就是她。”
李秀萍指了指队伍末尾的一个女人,声音依旧发颤。
杨明目光转向那个名叫张桂英的女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李秀萍,而是看向了一旁的道具师。
“你叫什么名字?是剧团的道具师?”
“我叫赵卫国,是剧团的道具师,负责所有演出道具的准备和整理。”
赵卫国连忙应声,神色紧张。
“章育才戏服上的头饰和相关道具,都是你准备的吗?有没有什么异常?”
“是我准备的,都是按照章团长的要求准备的,没有任何异常。那些道具都是我们平时演出常用的,没有被人动过手脚,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赵卫国的语气很坚定,眼神也没有半点躲闪。
“章育才最近有没有让你准备过什么特别的道具,或者说,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没有,警官。章团长最近就是忙着准备叶老寿宴的演出,每天都很忙碌,但情绪一直很稳定,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也没有让我准备过特别的道具。”
接下来,杨明又随机抽问了灯光师、化妆师、几个龙套演员,还有剧团的副团长。
所有人的回答,几乎如出一辙。
从对这几个人询问来看,这几个人都表现得很自然,也都是普通艺术团的成员。
若说章育才是被人谋杀的话,大概率也跟这几个人无关。
而且,在他们的描述里,章育才是一个完美无缺的人。
为人和善、德高望重、待人诚恳、从不结怨、爱护后辈、乐于助人。
不仅在剧团里深得人心,在整个蓉都文艺界,也是人人敬重的长者。
总之就是一个挑不出什么毛病的大好人。
杨明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思索。
他从事刑侦工作多年,深知“人无完人”的道理。
越是表现得完美无缺的人,心底越容易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越容易有不可告人的弱点。
而凶手敢如此精准、如此大胆地在数百人的注视下动手,必定是拿捏了章育才的某个弱点,或是触及了他的某个秘密。
这些人的回答,太过一致,反而显得刻意而反常,这一点,没能逃过杨明的眼睛。
他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队伍中的每一个人,仔细观察着每个人的神情、动作和微表情。
大部分人,脸上都是纯粹的恐惧与痛心,眼神坦荡,没有丝毫闪躲,看起来不像是在撒谎。
但很快,杨明的目光,停留在了队伍中间的一个年轻女演员身上。
那个女孩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身形单薄,穿着一身素雅的戏服。
她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脸上还有没有画完的彩妆,头埋得极低,仿佛要钻进地里去。
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绷得发白,肩膀一直在微微颤抖。
她的恐惧,和其他人有着明显的不同。
其他人的恐惧,是源于目睹了惨状,源于对凶手的忌惮。
而她的恐惧,除此之外,还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闪躲,甚至还有一丝极深的屈辱与恨意。
刚才王建国、李秀萍等人夸赞章育才是个好人、格外照顾后辈的时候,她的身体会下意识地一颤。
眼底会闪过一丝极快的厌恶与恐惧,只是那情绪来得太快、去得也太快,若非杨明观察细致,根本无法捕捉到。
就是她了。
杨明心底瞬间有了判断,眼神变得愈发锐利。
这个女孩,一定知道些什么,或者说,她与章育才之间,一定有不为人知的故事。
她的反应,太过反常,反常到足以说明一切,这是破案的关键突破口。
杨明迈步,径直朝着那个女孩走去,步伐沉稳,不疾不徐。
“你叫什么名字?”
杨明直接开口,也不废话。
“梅……梅芝兰。”
女孩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吓到了一样,声音细若蚊蚋,几乎听不见。
“完了,他怎么问我了?我刚刚什么都没有做啊!她是不是在怀疑我什么?”
她的心声很合时宜的出现了,果然与杨明推测的一样。
“你在剧团里待了多久?主要负责什么工作?”
杨明不动声色,继续追问。
他目光紧紧盯着她的微表情,不肯放过一丝细节。
“三……三年了。我……我就是剧团的普通演员,平时负责一些配角,也帮忙整理戏服,学习戏曲,打扫卫生之类的。”
“对啊!三年了,整整三年,我每天都活在他的阴影里,连整理戏服都怕再遇到他。”
“章育才上台前,你见过他吗?他当时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杨明的问题,渐渐靠近核心,语气依旧平缓。
“没……没见过。”
梅芝兰的身体剧烈一颤,手指攥得更紧了,嘴唇翕张了几下,小声回答。
“我一直在后台角落整理戏服,没碰到他。”
“见过,怎么会没见过?他上台前还故意叫住我,那种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掉,可我不敢说。”
“你平时和章育才接触多吗?他对你怎么样?”
杨明没有拆穿,继续引导,目光依旧锐利地盯着她。
“不……不多。”
梅芝兰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他是团长,很忙,偶尔会指导我演戏,对……对我挺好的,很照顾后辈,我……我也很感激章老师带我入行。”
“照顾?他当然对我太照顾了,这些年我一直在他的淫威之下敢怒不敢言,我的人生都快被他毁了,他早就该死了!”
“我看你很紧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又不敢说?”
杨明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语气里多了一丝引导,没有丝毫逼迫。
“没有……我没有。”
梅芝兰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惊慌,连忙摇头,声音带着哭腔。
“我只是太害怕了,看到章团长那样,我很害怕,他死的太突然了。”
“当然紧张了,章育才就是个表里不一的畜生。不过我要不要告诉这个警官,其实他最近在被人威胁呢?可是如果我说了,这个警官会不会怀疑我杀死的章育才?”
杨明看着她眼底的挣扎与恐惧,看着她强装镇定却止不住发抖的身体,心里已然有了底。
他没有再继续追问,而是转头朝不远处的王建国、李秀萍等人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却不容违抗。
“你们所有人,都先到隔壁的休息室等候。”
“没有我的指令,不许过来,不许私下交谈,也不许擅自离开休息室半步。”
“是……是,警官。”
王建国、李秀萍、张桂英、赵卫国等人不敢违抗。
他们纷纷起身,一边疑惑地看了梅芝兰一眼,一边快步走向隔壁的休息室。
很快,后台工作区,就只剩下杨明和梅芝兰两个人。
气氛依旧压抑,却少了之前的慌乱与尴尬,多了一丝坦诚与脆弱。
杨明示意对方坐下,然后语气温和,态度诚恳的说道:“你不用紧张,我大概能感受到你内心的恐惧和慌乱。你可以放心大胆的将你知道的一切告诉我,我保证不会让其他人知道。”
梅芝兰深吸一口气,擦干眼角的泪水,缓缓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挣扎与决绝。
“警官,我都说,我把我知道的一切,全都告诉你。其实章育才他,根本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他是个伪君子,是个披着人皮的禽兽,我表面上是他的侄女,学生,实际上,是他的情人,而且还是见不得光的情人!”
“什么?还有这种事?”
虽然杨明早有心理准备,但是从梅芝兰口中说出来,还是被震惊到了。
毕竟章育才已经是接近六十岁的人了。
而梅芝兰,才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而已。
“对了,就在博物馆失窃的前半个多月,也就是除夕前三天,我们剧团在蓉都市博物馆,举办了一场大型的非遗展演。”
“为了还原戏剧的真实性,让演出更有质感,章育才亲自和博物馆馆长费博林对接,向博物馆申请借用了一批文物作为演出道具。不知道会不会与他的死有关。”
杨明的眼神瞬间一凝,心脏猛地一跳,立刻追问,语气急促而凝重,抓住了关键线索。
“除夕前三天在博物馆有节目表演?还借了文物作为道具?”
梅芝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里多了一丝坚定,再也没有丝毫闪躲。
“是除夕前三天,我们一共借用了五件国宝级文物,分别是白玉观音像、九色琉璃盏、孔雀蓝大罐、龙纹琉璃鼎和幻彩冰晶玉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