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明和张航转身,沿着八楼走廊往深处走。
这条走廊很长。
灯光比别处要暗。
越往尽头走,越显得安静压抑。
陈默的8109病房就在走廊最深处的拐角,紧挨着安全通道。
位置偏僻,很少有医护人员会走到这里。
斜对面几步远,就是虚掩着房门的8043号病房——苏婉茹生前被看护的房间。
两扇门相对而立,距离不过三四米。
站在8109病房门口,能清晰看见8043号病房里那扇敞开的窗户。
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动窗帘轻轻晃动。
看得人心头发紧。
苏婉茹,就是从那扇窗户坠下去的。
杨明停下脚步,看向眼前这间109病房。
房门半掩,没有悬挂病人信息卡。
从门外往里望,房间干干净净,床铺平整。
一眼看去像是一间空置已久的无人病房。
张航皱了皱眉。
“这里真的住着病人?我刚才看了好几眼,都没看到人。”
杨明没有说话,轻轻推开了门。
一进门就能感觉到,这间病房和别的病房不一样。
没有多余的杂物。
没有家属留下的生活用品。
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
普通的病房,床铺都会靠窗户摆放,一开门就能看见。
可8109病房里,原本的床位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像是从来没人用过。
真正的床位,被陈默挪到了最靠近卫生间的墙角,藏在最隐蔽的位置。
一张窄小的单人床,被厚厚的白色遮光帘严严实实地罩住。
帘子垂到地面,和墙壁、卫生间的门融为一体。
不走进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帘子后面还藏着一个人,一张床。
这个位置角度绝佳。
不用起身,不用探头。
只要微微侧过脸,就能透过门缝,透过窗户。
清清楚楚看见斜对面8043号病房里发生的一切。
凶手进出,注射药剂,苏婉茹坠楼。
所有画面,都落在了窗帘后的少年眼里。
杨明没有惊动他,目光缓缓落在房间中央那张破旧的木桌上。
桌面上整整齐齐摞着几十份旧报纸、杂志、简报。
全都被细心裁剪、压平、整理好。
边缘虽然泛黄发脆,却没有一丝凌乱。
最上面的一本,是二十年前的《华芸药业内部专刊》。
杨明随手翻开,目光在一页页报道上缓缓移动。
没过多久,他的动作忽然一顿。
一页官方公告赫然出现在眼前,标题醒目又冰冷。
**新型止痛激素存在严重安全性隐患,临床数据存疑,不予通过上市审批**
药剂长期使用可能损伤神经。
部分临床数据存在篡改痕迹,真实性无法保证。
为保障公众用药安全,即日起停止所有临床试验。
禁止规模化生产与市场流通。
张航凑了过来,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当年这款激素,是直接被全盘叫停了?”
杨明指尖划过纸面,声音很淡。
“不止叫停。”
“是从临床试验到生产销售,整条路全部封死。”
他继续往后翻,后面几页全是相关跟进报道。
有医药监管部门的公开声明。
有华芸药业的紧急回应。
还有外界对叶建民本人的质疑。
所有人都在说,这款激素研发不成熟,副作用巨大。
一旦流入市场,后果不堪设想。
可杨明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报道里的“严重隐患”说得言之凿凿,却没有一条拿出完整的检测数据支撑。
所谓的“临床可疑”,也只是含糊其辞的概括。
更奇怪的是,公告发布后不过半个月,就有海外媒体爆出消息。
同款配方的止痛药剂,在北美悄然上市。
售价高昂,反响极好。
没有隐患。
没有副作用。
一切正常。
杨明合上杂志,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激素不是真的有问题,是有人不想让它在国内上市,用一份捏造的隐患报告,卡住审批,断掉它在国内生产的可能。”
张航脸色一变。
“所以当年的下架和叫停,全是做给外人看的?”
杨明没有回答,目光重新落在桌上的一叠简报上。
最底下一张,是陈默当年的志愿者知情同意书。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
**试验用药:第一代新型止痛激素。**
**试验状态:已终止,项目永久封存。**
杨明指尖微微用力。
陈默,是第一批试验者。
也是这场阴谋最早的见证者之一。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护士领着一个中年男人匆匆赶来。
男人神色焦虑,一看见病房里的旧资料,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张航开口:“你是?”
男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我是陈默的哥哥,陈峰。”
“医院打电话说你们在查我弟弟的东西,我马上就赶过来了。”
杨明抬眼看他,指了指桌上的杂志与同意书。
“你弟弟当年,参与过叶建民的止痛激素试验?”
陈峰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眼底泛起一丝痛苦。
“是。”
“他十七岁那年出了车祸,神经严重受损。”
“全身间歇性剧痛,疼起来撞墙打滚,什么药都没用。”
“后来听说华芸有新的止痛试验,我们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报了名。”
杨明淡淡开口:“结果怎么样?”
“一开始很成功。”
“药剂打进去,他的疼痛立刻就消失了。”
“像正常人一样能跑能跳,那段时间是他最开心的日子。”
陈峰说到这里,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直到那一天。”
杨明眼神一紧:“哪一天?”
“叶建华夫妇车祸去世的那一天。”
这句话落下,张航脸色骤然一变。
杨明指尖猛地攥紧。
时间,完全对上了。
陈峰继续说,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那天他说要去找叶建民医生,说想谢谢他。”
“还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
“可他从华芸回来之后,整个人就彻底变了。”
“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大吼大叫。”
“哭着喊着说有人骗他,说一切都是假的。”
“从那天起,他不说话了,怕见人,怕光。”
“最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医生说,是强烈刺激引发的应激障碍,也就是自闭症。”
杨明缓缓开口:“他那天,到底看到了什么?”
陈峰痛苦地摇头:“我不知道,他从来不说。”
“只是从那以后,他每天都在收集叶建民的新闻。”
“收集当年的激素报道,一遍一遍看,一遍一遍摸。”
“他嘴里反复念叨的那些话,我们也听不懂。”
话音未落。
帘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抖动。
陈默猛地从遮光帘后冲了出来,双手抱着头。
身体剧烈发抖,脸色惨白如纸。
他开始发狂,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嘶吼。
整个人陷入极度的恐惧之中。
杨明和张航同时上前一步。
陈默瞪着眼睛,死死盯着虚空。
像是看到了这辈子最恐怖的东西。
他张着嘴,一字一顿,嘶吼出声。
“克隆……”
“不……不是克隆……”
“假的!”
“他是假的!”
一声比一声凄厉。
一声比一声清晰。
整个109病房,瞬间被一股刺骨的寒意笼罩。
就在这一瞬,杨明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赵强的名字,急促得像是在催命。
杨明按下接听键,还没开口。
赵强带着破音的声音就直接冲了出来。
“老大!我黑进了洛杉矶警局内部档案库,绕开三层防火墙,查到了官方封死的真实记录!”
杨明沉声道。
“说。”
“真正的叶建民,二十年前实验室火灾里就已经死了。”
“内部档案删不掉,对外却只公布他受伤住院。”
“说他在国外无亲无故,躺了几个月没人管。”
“醒过来之后,就顶着叶建民的身份,在华芸药业海外分公司研发新药。”
杨明眉峰微挑。
华芸药业海外分公司。
这条线本就是苏婉茹最先提出。
如今想来,背后真正授意的人,正是这个顶着叶建民身份的男人。
赵强的语速越来越快。
“他研发的十二种药,全是当年在国内没通过审批的专利。”
“每一种都在国内被安上安全隐患、数据可疑的名头。”
“没法试验没法生产。”
“可到了海外,全部顺利上市,大肆宣传。”
“好几项拿了国际专利大奖。”
张航在一旁听得心惊,忍不住低骂了一声。
杨明没有打断,只是静静等着最关键的部分。
赵强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致命的线索。
“我还黑进了华芸海外职员的体检系统,拿到了这个叶建民的DNA数据。”
“先和周凡的DNA做了比对。”
“结果是——亲生父子。”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周凡是苏婉茹的儿子。
那也就意味着。
这个假叶建民,就是多年来一直和苏婉茹暗中往来的男人。
赵强继续说道。
“我又拿他的DNA和叶建华的做比对。”
“结论是——两人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他不是叶建华的儿子,也不是真正的叶建民。”
“真正的叶建民,早就被人替换掉了。”
杨明缓缓放下手机。
指尖微微发凉。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轰然归位。
陈默说的不是胡话。
不是克隆。
是假的。
眼前这个活着的叶建民,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精心安排的替身。
他偷走了叶建民的身份。
偷走了十二项医药专利。
借着华芸药业海外分公司的名义,把本该属于国内的技术,全部转移到了海外。
他和苏婉茹暗中勾结。
周凡,正是他们两人的儿子。
苏婉茹知道得太多,最终被灭口。
陈默亲眼目睹了真相,所以被吓成了自闭症。
一场横跨二十年的骗局。
一层又一层的伪装。
终于在这一刻,被撕开了最核心的口子。
陈默缩在角落,身体还在轻轻颤抖。
他望着虚空,又一次轻轻重复。
“假的。”
“他是假的。”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把这句话当成疯言疯语。
杨明抬眼,看向斜对面43号病房敞开的窗口。
风还在吹。
窗帘轻轻晃动。
真相已经近在眼前。
他看向张航,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回警局。”
“假叶建民主动出现,就是为了收网。”
“这一次,我们不会让他跑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