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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24章 车祸(一)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清河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在惨白的光线下,林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桌上摊开的卷宗已经看了三遍,连环盗窃案的线索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串不起来。

    

    手机铃声划破了办公室的寂静。

    

    “林队,指挥中心转接,双桥村发生致命车祸,肇事者自己报的警。”值班刑警小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嘈杂,“但接线员说报案人状态不太对劲。”

    

    林峰瞬间清醒:“怎么不对劲?”

    

    “语无伦次,反复说‘我不是故意的’,但又说不清具体位置。技术定位在双桥村东头省道岔路口,我们已经通知辖区派出所先过去了。”

    

    “通知法医和技术科,我带队马上到。”林峰抓起椅背上的夹克,“让小王把现场勘查箱带上。”

    

    警车刺破夜色向城郊驶去。窗外,城市的灯火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林峰盯着前方被车灯切割开的道路,眉心微蹙——肇事者主动报警却不清楚位置,这本身就很反常。

    

    “林队,您觉得有问题?”副驾上的年轻刑警小王递过来保温杯。

    

    “正常车祸,报案人第一反应是说清位置等救援。”林峰接过杯子没喝,“要么是真慌了神,要么……”

    

    后半句话他没说出口。

    

    警车拐进村级公路时,远处隐约可见红蓝警灯在黑暗中闪烁。现场已经被先到的派出所民警用警戒带围了起来,几个村民披着外套在远处张望,窃窃私语声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

    

    林峰下车,一股混合着汽油、血腥和潮湿泥土的气味扑面而来。

    

    现场比他想象的更惨烈。

    

    一辆黑色SUV车头严重凹陷,挡风玻璃呈蛛网状裂痕,驾驶座安全气囊完全弹出。车头五米开外,一辆电动自行车扭曲得几乎看不出原形,碎片散落一地。而在那片狼藉中心,一具男性尸体面朝下倒在血泊中,一只手臂以诡异的角度弯折着。

    

    “林队。”派出所老赵迎上来,脸色凝重,“肇事者在那边警车里,情绪很不稳定。”

    

    林峰先走向尸体。法医老周已经蹲在那里,手中的强光手电照亮了死者侧脸——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满脸是血,双眼圆睁,瞳孔已经散大。

    

    “初步看,颅骨多处骨折,胸部有明显塌陷,应该是被高速撞击后落地造成的。”老周头也不抬地说,“死亡时间不超过一小时,具体要等尸检。”

    

    林峰的目光落在电动车旁——没有明显的刹车痕。

    

    “小张,测量一下SUV的刹车痕迹。”他朝技术科的人喊道。

    

    “林队,只有不到五米!”小张的声音带着困惑,“这速度,这种乡道,正常反应至少该有十几二十米的刹车痕。”

    

    第一个疑点。

    

    林峰转向警车。透过车窗,他看见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蜷缩在后座,双手抱头,身体不住颤抖。民警拉开车门时,男人像受惊的动物般猛地一缩。

    

    “姓名?”林峰蹲下身,与对方平视。

    

    “李……李浩。”男人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有泪痕也有汗水,“警察同志,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太累了……”

    

    “说说经过。”

    

    “我、我今天刚从苏州打工回来,开了十二个小时的车。”李浩语无伦次,“半夜才到村里,这条路我熟,就想着快点回家睡觉……突然,突然前面就冒出个电动车,我刹车已经来不及了……”

    

    “当时车速多少?”

    

    “六十……不,可能七十吧,我真的记不清了。”李浩又开始抱头,“天太黑了,等我看见的时候已经撞上了……”

    

    林峰注意到他手腕上有几道新鲜的抓痕:“手怎么回事?”

    

    李浩下意识缩回手:“撞车的时候被方向盘刮的。”

    

    “你认识死者吗?”

    

    李浩茫然地摇头:“没看清脸……当时吓懵了,我、我就打了120和110……”

    

    “打完电话做了什么?”

    

    “我……我下车去看,那人已经没气了……”李浩的声音突然哽咽,“好多血……我腿都软了,就坐在路边等你们来……”

    

    林峰盯着他看了几秒,站起身。小王凑过来低声道:“林队,他车上行李不多,就一个背包,不像出远门回来的。”

    

    “查他行车记录仪和手机导航记录。”

    

    现场勘查在惨白的照明灯下继续进行。技术员从SUV驾驶座脚垫上提取了几根毛发,在副驾座位缝隙里找到一枚褪色的女式发夹。而最让林峰在意的是电动车——前灯开关处于关闭状态。

    

    “这么黑的乡道,骑电动车不开灯?”小王嘀咕道。

    

    第二个疑点。

    

    老周那边有了新发现:“死者身上有浓重烟味,但口腔里没多少酒精气味。”

    

    “没喝酒?”

    

    “微量,绝对达不到醉驾标准。”老周顿了顿,“但有个情况——他左手腕有陈旧性骨折痕迹,肋骨也有两三根旧伤,像是被打断过又长好的。”

    

    远处围观的人群忽然骚动起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挤到警戒线前,眯着眼朝尸体方向看了半天,突然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不是大强吗?”

    

    林峰快步走过去:“您认识死者?”

    

    “赵大强啊,我们村搞养殖的!”老大爷拍着大腿,“就住在村西头,他家养猪场可大了!”

    

    就在这时,勘查现场的小张喊了一声:“林队,死者的身份证在钱包里——赵大强,1982年生,住址就是双桥村七组!”

    

    林峰猛地回头看向警车里的李浩。男人还保持着抱头的姿势,但指缝间,林峰看见他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尸体方向。

    

    “把他带过来。”

    

    李浩被民警搀扶着走到尸体旁。当看见那张血污的脸时,他整个人僵住了。

    

    “认识吗?”林峰问。

    

    李浩的嘴唇哆嗦着,半天发不出声音。

    

    “李浩,我问你,认识死者吗?”

    

    “他……”李浩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他是我……姐夫。”

    

    现场忽然安静了一瞬。夜风吹过田野,带着初秋的凉意,刮得照明灯的电缆微微晃动,光影在地面上摇晃起来。

    

    “你说什么?”林峰盯着他。

    

    “赵大强……是我姐夫。”李浩瘫坐在地上,双手捂脸,“我撞死的是我姐夫……天啊……”

    

    哭声终于爆发出来,撕心裂肺。但林峰注意到,在那哭声达到顶峰时,李浩的手指微微分开了一条缝——他在透过指缝看警察的反应。

    

    “你刚才说不认识死者。”林峰的声音很平静。

    

    “我、我没看清脸……”李浩放下手,脸上又是泪又是汗,“天黑,而且他满脸是血……我真的没认出来……”

    

    “你姐姐叫什么?”

    

    “李秀云。”

    

    “你姐夫知道你今晚回来吗?”

    

    “知道,我下午在家庭群里说了到家的时间。”李浩突然抓住林峰的裤腿,“警察同志,这真是意外!我要是知道前面是他,我就是撞树上也不会……”

    

    “李浩。”林峰打断他,“你姐夫平时晚上经常骑电动车出门吗?”

    

    “应、应该吧,他养猪场事情多,经常要夜里去查看。”

    

    “这么晚去查看,会不开车灯吗?”

    

    李浩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答上来。

    

    小王小跑过来,压低声音:“林队,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不见了。手机导航查了,他确实今天从苏州出发,但很奇怪——导航显示他晚上九点二十就到县城了,从县城到双桥村只要四十分钟,可事故发生是在十一点半左右。”

    

    “中间这两个小时,他在哪?”

    

    “他说在县城吃了点东西,但具体哪家店说不清。”

    

    林峰环顾现场。照明灯下,SUV扭曲的车头反着冷光,电动车的碎片像黑色的花瓣散落在血泊周围。远处,村庄的零星灯火在夜色中明灭,狗吠声此起彼伏。

    

    “先把李浩带回局里做详细笔录。”林峰吩咐道,“尸体运回法医中心做全面尸检。技术科仔细勘查两辆车,特别是电动车,我要知道它的车灯到底是不是坏的。”

    

    “林队,您觉得这不是普通车祸?”小王问。

    

    林峰没有立即回答。他蹲下身,再次查看赵大强的尸体。男人的左手半握着,指甲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林峰用镊子轻轻拨开,在强光手电下,他看见了一小缕深蓝色的纤维——不像电动车座套的材质,也不像赵大强自己衣服上的。

    

    “小张,提取这个。”林峰小心地将纤维装入证物袋。

    

    站起身时,他的目光落在SUV的车牌上。那是一副苏州牌照,但在昏暗的光线下,林峰注意到车牌边缘有细微的划痕,像是近期被拆卸过。

    

    “李浩。”他忽然开口。

    

    刚要被带上警车的男人回过头,眼神闪烁。

    

    “你的车最近拆过车牌吗?”

    

    “没、没有啊。”李浩回答得太快了,“一直都是这个牌照。”

    

    林峰点点头,没再追问。但就在转身的瞬间,他看见李浩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悲伤的那种颤抖,更像是紧张。

    

    警车驶离现场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林峰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农舍。双桥村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这个看似平静的村庄,刚刚吞下了一个秘密。

    

    “林队,到了。”小王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公安局大楼里灯火通明。林峰刚踏进刑侦支队办公室,内勤小陈就递过来一份资料:“林队,户籍系统调出来了——李浩,32岁;赵大强,41岁;李秀云,38岁。另外,派出所那边说,赵大强家去年报过三次警,都是家庭纠纷。”

    

    “家暴?”

    

    “记录上写的是‘夫妻争执’,但出警民警备注里提到女方身上有伤。”

    

    林峰翻开资料,目光停留在赵大强的照片上——一张办理身份证时拍的正面照,男人脸庞方正,眉毛浓密,嘴角自然下垂,给人一种不好惹的感觉。

    

    而李浩的照片则显得文弱许多,戴着眼镜,眼神有些躲闪。

    

    “李浩在哪?”

    

    “1号询问室,按您吩咐,给他倒了热水,让他先缓缓。”

    

    林峰走到单向玻璃前。询问室里,李浩捧着一次性纸杯,眼睛盯着桌面,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偶尔他会抬头看向镜子——也即是看向镜子后的林峰——眼神空洞,但握着纸杯的手指却用力到指节发白。

    

    “他在演戏。”小王低声说。

    

    “也可能是真的吓坏了。”林峰说,“但吓坏的人不会注意到指甲缝里的纤维,也不会在第一时间发现行车记录仪不见了。”

    

    “您是说……”

    

    “车祸可能是真的,但真相可能藏在车祸之前。”林峰转身,“让法医加快尸检,我要知道赵大强死前最后一顿饭吃了什么,最后一次喝酒是什么时候。还有,查李浩最近三个月的通讯记录、银行流水,以及他说的那个家庭群聊天记录。”

    

    “您怀疑是蓄意?”

    

    “我怀疑很多事。”林峰望向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一个两年没回家的弟弟,半夜开车撞死了长期家暴姐姐的姐夫。太巧了,巧得就像……”

    

    就像有人精心设计过。

    

    后半句话他没说出口。但在这个初秋的清晨,林峰清楚地感觉到,这起看似简单的交通肇事案,已经开始散发出不寻常的气息。

    

    而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似乎在诉说着一个尚未被听见的故事。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老周发来的短信:“初步尸检发现,死者胃内容物很少,像是没吃晚饭。另外,他鞋底有新鲜的猪粪痕迹,混合着另一种化学物质,正在化验。”

    

    林峰回复:“电动车呢?”

    

    “车灯线路完好,开关处于关闭状态。但刹车线有磨损痕迹,初步判断刹车效能不足。”

    

    刹车有问题,车灯没开,胃里几乎是空的。

    

    一个深夜去养猪场查看的人,会不吃饭、不开灯、骑着刹车不灵的电动车吗?

    

    林峰放下手机,看向询问室的方向。玻璃后,李浩终于趴在了桌子上,肩膀微微抽动,像是在哭。

    

    但那哭声,在隔音良好的房间里,一点声音都传不出来。

    

    就像这个案件真正的真相,还深深地埋在晨雾弥漫的双桥村,等待着被一寸寸挖掘出来。

    

    “小王。”林峰开口,“通知所有人,一小时后会议室开会。这案子,咱们要重新捋一遍——从李浩出发回老家开始,到他撞上赵大强的那个瞬间,中间每一个小时,我都要知道他在哪、做了什么、见了谁。”

    

    “是!”

    

    晨光透过窗户照进走廊,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林峰站在明暗交界处,忽然想起师父很多年前说过的话:

    

    “车祸现场最会骗人。金属会扭曲,玻璃会碎裂,血迹会飞溅——但这些都只是结果。你要找的,是那个在碰撞发生之前,就已经开始倒计时的瞬间。”

    

    那个瞬间,可能是一通电话,一个眼神,一句没说出口的威胁。

    

    或者,是一个长达数年的秘密,终于在某个深夜,用最惨烈的方式破土而出。

    

    林峰推开询问室的门。李浩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是恐惧?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李浩。”林峰在对面坐下,打开笔录本,“我们从头开始。今天下午四点,你从苏州出发的时候,给你姐姐发过信息吗?”

    

    钢笔尖落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真相的挖掘,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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