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猎虎队就悄没声地出了屯子。

    没有敲锣打鼓，没有大张旗鼓的送行，只有几个核心社员家属站在自家院门口，揪着心看着自家男人背着枪、裹紧衣领消失在晨雾里。林晚枝抱着秦岳，站在自家四合院门廊下，直到秦风的身影完全看不见，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屋。踏雪和三条小狗崽被留在院里，踏雪有些不安地来回走动，冲着主人离去的方向低低呜咽了几声。

    按照计划，八个人分成三组。赵铁柱带着满仓、有福，牵着那条老狗大青，背着望远镜和绳索，先一步出发，去预设的下风口边缘寻找合适的设饵点。刘二嘎、陈卫东和春生带着炸药和工具，走另一条稍远的路线，去熟悉布设“响雷”的地形。秦风则和王援朝一起，带着黑豹，直奔最终选定的伏击点——那片乱石坡，进行最后的实地勘察和伪装。

    出发前，秦风给每个人身上都撒了点孙老蔫特意配的“遮味粉”，主要成分是捣碎的松针、陈年艾草灰和一种气味苦涩的草药根粉末，据说能掩盖人的汗味和烟火气，在嗅觉灵敏的野兽面前多一层保险。

    黑豹的状态很好，伤处已无大碍，毛色黑亮。它似乎明白此行的目的，显得格外专注，既不像寻常猎狗出猎前那样兴奋躁动，也不见丝毫畏惧，只是默默跟在秦风身侧，步伐轻捷稳健。相比之下，赵铁柱牵着的那条老狗大青，刚出屯子时还昂首挺胸，可随着越来越深入黑瞎子沟外围，它的耳朵就渐渐耷拉下来，鼻子虽然还在嗅，尾巴却夹得越来越紧，喉咙里偶尔发出不安的轻哼。

    “这老家伙，嗅到味儿了。”赵铁柱拍了拍大青的脑袋，低声骂了句，“没出息！”

    “正常。”秦风看了一眼，“老虎的尿味和标记，对狗来说就像阎王帖。它能跟着走到现在没瘫，已经算胆肥的了。”

    他们沿着之前踩出的小径，尽量避开松软的泥地和容易留下明显痕迹的苔藓地。山林里静悄悄的，只有早春的鸟鸣和脚踩在去年落叶上的沙沙声。阳光透过尚未完全长出新叶的枝桠，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了约莫一个多钟头，来到了之前发现老虎新鲜粪便的那片区域附近。秦风抬手示意停下。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这里落叶层厚，人迹罕至。

    “有东西刚过去不久。”秦风指着几处几乎被落叶半掩的痕迹。那是一个巨大的梅花状足迹，比之前见过的都要深，边缘的泥土微微外翻，显示出沉重的体重。足迹朝着黑瞎子沟更深处延伸。

    “它昨晚或者凌晨经过这里。”秦风判断，“看步幅，不紧不慢，像是在巡视领地。”

    黑豹凑到那足迹旁，深深地嗅了几下，颈部的毛微微炸起，但没有吠叫，只是抬头看了秦风一眼，眼神锐利。王援朝赶紧拿出相机和本子记录。

    “跟着看看，但保持距离，不要跟得太近。”秦风起身，示意继续前进。追踪一头明确存在的猛虎，比之前漫无目的地搜寻要紧张得多。每个人都屏住呼吸，脚步放到最轻，眼睛不断扫视着前方的林木和两侧的山石。

    又往前跟了二三里地，地势逐渐抬升，林木更加茂密，光线也暗了下来。这里已经非常接近地图上标出的老虎核心活动区边缘。空气里那股淡淡的、属于大型猫科动物的腥臊气味似乎浓了一些。

    走在侧翼的刘二嘎忽然压低声音惊呼：“风哥！这边！”

    众人小心围过去。只见在一丛灌木后面，一片空地上，散落着一些新鲜的动物骨骸和皮毛。从骨骼大小和头骨形状看，是一头半大的野猪，最多一百多斤。尸体被啃食得很干净，只剩下骨架和些许韧皮，周围有大量搏斗和拖拽的痕迹，泥土被翻起，溅满了黑褐色的血迹，早已干涸凝固。

    “是它干的。”秦风检查着骨骸上的齿痕和爪印，“咬合力惊人，直接撕开了野猪的脖颈。看这进食的利落程度和剩下的量，它一顿差不多能吃掉三四十斤肉。”

    王援朝忍着不适拍照、绘图。赵铁柱啐了一口：“这畜生，伙食不错啊！”

    就在这时，一直被赵铁柱紧紧拽着缰绳的老狗大青，突然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极度恐惧的“嗬嗬”声，四腿发软，差点瘫倒在地，尾巴死死夹在两腿之间，尿骚味隐隐传来。它拼命想往后缩，狗眼里满是惊恐。

    “妈的！”赵铁柱赶紧用力抱住大青的脖子，捂住它的嘴，防止它失控吠叫。

    几乎是同时，黑豹也停下了脚步，耳朵笔直竖起，朝着左前方一片更幽暗的针叶林方向，死死盯住，身体微微低伏，做出了准备扑击的警戒姿态，但它的尾巴没有夹起，只是平举，喉咙里发出极其低沉、几乎不可闻的威胁嘶声。

    秦风立刻抬手，所有人瞬间静止，迅速就近寻找树木或石头隐蔽，枪口指向黑豹警示的方向。空气仿佛凝固了，只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那片针叶林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细微沙沙声。但一股若有若无的、更强烈的猛兽气息，随着风飘散过来，令人脊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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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足足两三分钟，什么也没有出现。那股气息似乎渐渐淡去。

    秦风缓缓松了口气，打了个安全的手势。众人这才从隐蔽处出来，个个额头见汗。

    “它刚才就在那边，可能是在休息，或者暗中观察我们。”秦风低声道，“距离不超过一百米。黑豹先发现了它。”

    王援朝心有余悸：“它发现我们了？为什么没攻击？”

    “可能不饿，可能觉得我们人多，不好惹，也可能……”秦风看了一眼依旧惊恐不安、被赵铁柱半拖着的大青，“被这没出息的狗突然暴露的恐惧气味搅了兴致。老虎捕猎，喜欢隐秘和突然性。”

    他们不敢再沿着这个方向深入。秦风决定改变计划，先不急着去伏击点，而是沿着老虎可能的活动外围，继续侦查，尽量摸清它更精确的巢穴位置。

    接下来的两天，猎虎队在黑瞎子沟中段至深处，展开了小心翼翼又步步惊心的追踪。他们发现了更多猎食现场，有狍子，甚至有一头马鹿的残骸。足迹显示，这头老虎的活动范围极大，几乎覆盖了黑瞎子沟大半区域，并且有向更北方、靠近边境线方向延伸的趋势。

    第三天下午，他们追踪着一段比较清晰的足迹，来到了黑瞎子沟的尽头附近。这里地势更加崎岖，大片裸露的黑色岩石和稀疏的岳桦林取代了茂密的针阔混交林。再往前，就是隐约可见的铁丝网和界碑——这里离边境线已经不足五公里了。

    在一处背风向阳的巨大岩石下方，他们找到了目标。

    那是一个半天然半人工的岩洞，洞口约莫有一人多高，被几丛茂密的灌木半遮掩着。洞口前的空地上，散落着大量白骨，堆积如山，主要以野猪和鹿骨为主，也有一些小型动物的骨头。骨头上大多留有清晰的啃咬痕。洞口边缘的岩石被磨得光滑，地上铺着一层干燥的苔藓和枯草，形成一个简陋的窝。

    浓烈到几乎让人作呕的猛兽腥臊气味从这里弥漫开来，带着一种王者的霸道和领地宣告。

    老狗大青早在百米外就彻底瘫软了，死活不肯再往前一步，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屎尿齐流。赵铁柱没办法，只能把它绑在远处一棵树上。

    连黑豹在这里也显得格外凝重，它不再试图靠近洞口，只是站在秦风身前，死死盯着那个黑暗的洞穴，全身肌肉紧绷，尾巴平举，发出持续的低吼，那是如临大敌的最高戒备状态。

    “就是这儿了，它的老窝。”孙老蔫这两天也跟了上来（在相对安全的后方提供支持），他蹲在远处，眯着眼观察那些骨头和洞口痕迹，又捡起几块边缘磨损严重的骨头看了看。

    “秦队长，看这骨头的啃咬痕迹和磨损程度，还有洞口岩石的光滑度，这老虎在这住的时间不短了，起码得有个两三年。”孙老蔫分析道，“再看它猎食的这些野猪和鹿的体型，都是壮年个体，说明它体力、技巧都在巅峰。我估摸着……这山神爷，年纪大概在七八岁上下，正是最凶猛、经验也最老道的时候。”

    七八岁，正值壮年的雄性东北虎。体重可能超过三百公斤，拥有丰富的猎食和战斗经验，熟悉这片山林的一草一木，甚至可能有过与人类或猎狗交锋的经历（从它袭击羊圈时的果断和对付黑豹虎头时的从容可以看出）。

    这样一个对手，让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沉甸甸的压力。之前的紧张里还有几分初生牛犊的兴奋，现在，只剩下面对真正强敌的凛然。

    秦风仔细观察着洞口周围的地形。岩洞位于山坡中上部，视野开阔，易守难攻。洞前空地相对平坦，但周围岩石嶙峋，灌木丛生，非常适合老虎潜伏和突袭。在这里设伏或者强攻，无异于自杀。

    “撤。”秦风果断下令，“原路返回，注意清理痕迹。它的巢穴确定了，对我们下一步制定具体行动计划，至关重要。”

    众人悄然后退，直到离开那片区域很远，那股压迫性的气味消散，才稍稍松了口气。回头望去，那岩石下的洞口隐在暮色渐浓的山影里，像一只沉默巨兽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群敢于闯入它领地的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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