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后的第七天,张公安来了。
吉普车停在屯子口,溅了半身泥点子。他下车时手里没提公文包,只夹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封口盖着鲜红的公章。赵铁柱正从地里回来,扛着锄头,隔着半条街就喊:“张公安!哪阵风把你吹来了?屋里坐,喝口水!”
张公安摆摆手,没顾上寒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秦队长呢?还有……孙老蔫在不在?”
孙老蔫正在养殖场给紫貂添食,听见有人喊他名字,手里的木勺顿了一下。他抬头,隔着栅栏看见张公安和那个红戳信封,脸皮子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瞬。
“老蔫叔,”刘二嘎跑过来,“张公安叫你呢,好像有啥事。”
孙老蔫把木勺放下,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那层湿黏的饲料沫子,没说话,抬脚往社部走。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社部里,秦风已经在了。王援朝倒了三碗凉白开,放在桌上,退到一边。张公安坐在条凳上,那个牛皮纸信封就搁在他手边,没人去碰。
“秦队长,老蔫叔,”张公安开门见山,“年前那个偷猎团伙的案子,结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孙老蔫站在门口,没坐,垂着眼皮,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县局联合广东那边,追了小半年。”张公安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午后的光柱里缓缓升腾,“上个月底,在广州白云区,把人摁住了。主犯姓何,广东潮汕人,专门从东北、内蒙收购珍稀动物皮毛和药材,倒卖到港澳和东南亚。这三年经手的货,初步统计涉案金额超过十万块。”
十万块。
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砸进静水里。王援朝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赵铁柱忘了擦脸上的汗珠子。连门口探脑袋往里瞅的几个半大孩子,也瞬间噤了声。
孙老蔫依然垂着眼皮,只有搭在小腹前的手指,不易察觉地蜷了一下。
“这个案子的突破口,”张公安把烟灰弹进搪瓷缸盖里,看了孙老蔫一眼,“是年前老蔫叔提供的那张地图和线索。我们顺着他画的路线,摸到了偷猎团伙在长白山区的两个藏货窝点,截获还没来得及运走的紫貂皮十七张、熊胆三枚、鹿茸四架。”
他从牛皮纸信封里抽出一张对折的公文,展开,放在桌上。
“县局领导研究决定,鉴于孙老蔫同志在案件侦破过程中主动提供关键线索、积极配合公安机关调查,有重大立功表现,特此出具‘立功表现证明’,存入个人档案。同时,依照相关政策,对老蔫叔之前……那点事,不予追究,也不记入个人履历。”
那张纸很薄,普通的信笺大小,抬头印着红字,落款盖着公安局的大红公章。午后的阳光从窗棂斜斜透进来,正好照在那枚印章上,红色的印油像一小滩还没干透的血。
屋里没人说话。
孙老蔫还是站着,没动。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看了很久,久到门口探头探脑的孩子都被自家大人拽走了。然后他抬起手,很慢地,在裤腿上又蹭了蹭,确认手心干爽了,才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起那张纸。
他看了。不认字,但他看了。手指摩挲着纸面,像摸一件刚从土里挖出来的、怕磕碰的老物件。
“老蔫叔,”张公安站起身,声音放轻了些,“这东西你收好。往后,这事就算翻篇了。”
孙老蔫没应声。他把那张纸小心地对折,又对折,压成掌心一小块,塞进棉袄最里层那个磨破边、缝了又缝的口袋里。塞进去,还拍了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张公安。嘴唇翕动了几下,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半天才挤出三个字:
“谢谢啊。”
声音干涩,像老榆树皮。
张公安拍了拍他肩膀,没再多说,转头跟秦风交代了几句结案后续的事,就告辞了。吉普车发动,卷起一溜尘土,很快消失在屯子口的土路尽头。
社部里剩下几个人,都没说话。赵铁柱想开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王援朝低头收拾茶碗,把张公安留下的烟灰倒进垃圾桶。
孙老蔫还站在原地,像一棵栽在那儿忘了挪窝的老树。
秦风走到他面前。
“老蔫叔。”
孙老蔫抬起眼皮看他,浑浊的眼珠子里有些亮晶晶的东西,他使劲眨巴眼,没让它掉下来。
“秦队长,”他说,声音沙哑,“这纸……比那五百块钱管用。”
秦风没接话。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那瓶一直没开封的老白干,倒了半碗,放在孙老蔫手边。
“喝口,润润嗓子。”
孙老蔫低头看着那半碗酒,白瓷碗沿映着窗外漏进来的光。他端起碗,没喝,就那么捧着,碗底的热度慢慢传到掌心里。
“那年我儿子住院,欠医院二百块。”他忽然开口,像自言自语,“那帮人找到我,说画几张地图,给五百。我画了。”
他顿了顿。
“我画了三张。黑瞎子沟的,野猪岭的,还有靠山屯后山那条老参道的。那些地方,我爹带我赶山时走的,獾子洞、野猪窝、还有一片七品叶老参坑,我谁都没告诉,连我儿子都没带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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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半碗酒放在桌上,没喝。
“后来那帮人被抓了,我去公社指认过。张公安问我,为啥干这缺德事。我说儿子等钱救命,我没办法。张公安说,你这是犯法。我说我知道。”
他停顿了很久。
“但我是真没办法。”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知了声嘶力竭的叫唤。黑豹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卧在秦风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却朝孙老蔫的方向转着。
“秦队长,”孙老蔫抬起头,“那五百块钱,我后来全交合作社了。你让王会计收的,说算我入股的股金。我入了五股,去年分红分了一百二十五块。”
他扯了扯嘴角,像笑,又不像笑。
“我孙老蔫这辈子,前半辈子是山牲口,谁给食吃就跟谁走。后半辈子,想当个人。”
秦风看着碗里那半碗纹丝不动的酒。
“老蔫叔,”他说,“合作社开春定的三条规矩,头一条就是‘不翻旧账’。你记不记得?”
孙老蔫点头。
“那往后就别翻。”秦风把那半碗酒端起来,放回他手里,“这碗酒你今儿不喝,留到养殖场第一批林蛙出池那天,大伙儿一起喝。你当技术总监的,得先敬大伙儿一碗。”
孙老蔫捧着碗,低头看着里头的酒液轻轻晃动。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他的手不抖了。
傍晚,孙老蔫照常去养殖场喂貂。
紫貂笼舍收拾得干干净净,食槽水槽都刷过一遍,貂粪铲得一点不剩。新进的种貂已经认他了,见他提着食桶进来,纷纷从窝里探出头,黑豆似的眼睛巴巴望着。他给每只貂添了食,又蹲在鹿圈边,看那六头幼鹿挤在母鹿肚子底下抢奶吃。母鹿温顺,任小鹿撞来撞去,偶尔低头舔舔它们的脊背。
林蛙池那边,蝌蚪已经褪尽尾巴,变成指甲盖大的幼蛙,密密麻麻趴在池边石头上。他走过去,它们扑通扑通跳进水,溅起细碎水花,又过一会儿,悄悄从水里探出头,黑眼睛一眨一眨。
他蹲在池边,从怀里摸出那张对折的纸,打开,又看了一遍。其实不认字,但他知道那红戳是啥意思。
他把它叠回去,小心揣好。
黑豹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蹲在他身后三尺远,安静地望着他。孙老蔫回头看见,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豁牙。
“黑豹,你说,”他轻声问,“人要是一直记着自己干过的缺德事,还算不算改好了?”
黑豹歪了歪头,没答。它起身,走过来,把脑袋抵在孙老蔫膝盖上,蹭了蹭。
孙老蔫愣了一下。然后他把那只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饲料沫子的手,轻轻放在黑豹头顶。
晚霞把西天烧成一片橘红,养殖场的木栅栏在地面拖出长长的影子。鹿圈里传来幼鹿呦呦的叫声,紫貂在笼中窜来窜去,林蛙池水波不兴。
孙老蔫蹲在那儿,像一棵老树,扎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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