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
太阳刚从地平线上探出头，淡金色的晨光驱散了官道上的薄雾。
钦差行辕的招募处前，已是人声鼎沸。
经过一日发酵，“以工代赈”的消息长了翅膀般传遍了方圆百里。
更多真正的流民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衣衫褴褛，面带菜色，但那双眼睛里却重新燃起了许久未见的光。
一夜之间，排队的长龙比昨日又长了一倍有余，蜿蜒着看不到尽头。
赵龙和几名讲武堂的同学站在高处，看着眼前这幅景象，一夜未眠的疲惫被一股巨大的满足感冲刷得一干二净。
“看到了吗？”一名同学用胳膊肘碰了碰赵龙，压抑着兴奋低声道，“这比在书斋里读一万遍‘民为贵’都来得实在！”
赵龙点了点头，嘴角也噙着笑意。
能亲手将陛下的仁政落实，能亲眼看到这些苦难的百姓重获生机，这种感觉，滚烫而又真实。
整个招募处都沉浸在一种充满希望的、热火朝天的氛围之中。
然而，在这片景象中，却只有一人眉头紧锁。
户部老吏钱有才。
他正心神不宁地来回踱步，那双总是显得有些浑浊的老眼此刻却异常锐利，像鹰隼般扫视着周围的人群，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队长。”钱有才快步走到赵龙身边，压低了声音，“今天这情况，有点古怪。”
赵龙愣了一下，“钱老何出此言？我看这局面一片大好啊。”
钱有才摇了摇头，伸出枯瘦的手指了指官道的对面。
“您看那里。”
赵龙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这才发现昨日还支着巨大棚架的沈家粥棚，不知何时竟已拆除得干干净净。
只留下一片狼藉的空地，和几个尚未清理的冷灶。
“沈万三……就这么认输了？”赵龙有些意外。
“认输？”钱有才闻言苦笑一声，“队长啊，您还是太年轻了。沈万三这种人的骨头里，可没有‘认输’这两个字。”
他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他撤掉粥棚，只说明一件事——人家已经不屑于跟咱们唱‘文戏’了。”
“他要撕破脸了！”
钱有才又指了指周围那些围观的本地百姓。
“您再看看那些人，昨日他们看我们的眼神，是好奇、是羡慕。”
“可今天呢？”
“您看，他们的眼神里多了些什么？”
赵龙仔细望去，果然发现今天围观的本地人数量比昨天更多，但他们却不再是抱着看热闹的轻松心态。
所有人都离得远远的，聚在一处，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望着这边，那眼神里带着排斥，甚至是一丝……敌意。
“钱老，你的意思是……”
赵龙的话还没问完。
异变陡生！
“他妈的！外乡的杂碎都给老子滚出去！”
一声极其粗野的暴喝如平地炸雷，骤然响起！
人群外围一阵骚动，紧接着，上百名手持棍棒、扁担，甚至还有人拎着油腻屠宰刀的汉子，就气势汹汹地挤了进来！
他们个个面带凶相，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为首的是一个光头大汉，脖子上戴着小指粗的金链子，手里拎着一根前端包着铁皮的沉重哨棒。
正是城南漕帮的总瓢把子——王老虎！
他今天来，显然没打算有任何的掩饰和试探，一上来就是最直接的冲场。
这群人经验老到，目标明确，他们绕开了悬挂龙旗的钦差主棚，也无视了那张黄纸黑字的皇榜。
他们直奔着那条长长的、由手无寸铁的流民组成的队伍冲去！
“滚出去！你们这些外地来的叫花子！”
王老虎一马当先，根本不废话，抡起手中的哨棒，一棍就狠狠抽在一个排在队前的瘦弱流民背上！
“嗷！”
那流民惨叫一声，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便没了动静。
他身后的那群地痞立刻一拥而上，对着原本井然有序的长龙就是一阵野蛮的冲撞和殴打！
木棍砸在人身上的闷响，和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我们杭州的活计，凭什么给你们这些外人做！”
“打！给老子狠狠地打！让他们长长记性！”
“这些该死的北方官不安好心，就是来抢我们杭州人饭碗的！”
他们一边打，一边高喊着这些极具煽动性的口号，手段阴险至极。
他们就是要将这场官商之争，硬生生扭曲成本地人与外地人的地域冲突！
“啊！”
“别打了！别打了！”
那些好不容易才看到一丝希望的流民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暴行打得哭爹喊娘，四散奔逃！
原本热火朝天的招募处，瞬间变成了惨叫连连的地狱！
混乱！极致的混乱！
“保护百姓！”
赵龙双眼赤红，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龙旗之前，直接动手行凶！
他身边的年轻学子们也都气得浑身发抖，纷纷拔出佩剑就要冲上去。
“都别动！”钱有才却死死拉住了他们，急声喝道，“你们的身份是官！一旦动手，就更说不清了！”
与此同时，负责外围警戒的锦衣卫早已反应过来，迅速结成阵型，护在了钦差的主台前。
从始至终都如一尊冰雕般的锦衣卫小旗官孙默，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骇人的寒光。
眼看一群暴徒就要冲破流民的队伍，撞向主台。
他的右手，已然握住了腰间那把古朴的绣春刀刀柄。
拇指，轻轻一顶。
“锵——！”
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不大，却像一根冰针，瞬间刺穿了现场所有的嘈杂！
半截雪亮的刀锋，闪烁着森然寒光，缓缓推出了刀鞘。
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扩散开来。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地痞甚至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整个混乱的场面，仿佛被按下了暂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截，缓缓出鞘的刀锋之上。
空气变得像拉满的弓弦，只待最后一刻的崩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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