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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5章 市舶司的账本
    杭州的清晨,空气里还带着一股隔了一夜的凉意。

    那一夜的血腥味似乎已经被西湖的晨风吹散了。

    街道上的店铺开门比往常早了些。

    那些掌柜的脸上没了往日那种小心翼翼的神色,擦洗柜台的动作都轻快了不少。

    没有了沈家的路霸,没有了蒲家的海匪,这生意终于能是个正经生意了。

    赵桓没有在行宫里睡懒觉。

    天刚亮,他就带着李若水和几个贴身侍卫出了门。

    他没穿龙袍,只穿了一身普通的绸缎袍子,看着像个外地来的富商。

    他的目的地不是西湖,而是城南靠近江边的一座衙门——杭州市舶司。

    这里是整个大宋管理海外贸易最重要的地方。

    但在昨天之前,这里其实是个摆设。

    衙门口那两座石狮子倒是擦得挺亮,但朱漆的大门上有些斑驳。

    门口原本应该站岗的卫兵,正靠在门框上打哈欠,看起来也就是个样子货。

    “什么人?没事别往里闯。”卫兵看到这几个人直冲冲地走过来,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李若水上前一步,那张作为翰林学士的腰牌亮了一下。

    “陛……上面来视察。”李若水及时改了口,没把“陛下”喊出来。

    那个卫兵看到腰牌上的金字,吓得腿一软,还没来得及喊,就被侍卫捂住嘴拖到了一边。

    赵桓大步走了进去。

    这里的院子很大,但显得有些空旷。

    几个书吏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

    唯一忙碌的,是正堂东边的一间小屋子。

    那里传来噼里啪啦的算盘声。

    赵桓循着声音走过去,站在窗外看了一眼。

    屋里堆满了书册。

    一个穿着绿色官服的年轻官员正埋首在书堆里,手里拿着一支笔,飞快地记着什么,旁边的算盘拨得飞起。

    这人叫方呈。

    他是这次恩科才选上来的“算学天才”,前两天才被李纲火线提拔,扔到这个乱摊子来当新的市舶司提举。

    “咳。”赵桓在门口咳了一声。

    方呈头都没抬:“别烦我,这账不对!这蒲家的税银怎么只有这么点?”

    李若水刚想呵斥,被赵桓抬手拦住了。

    赵桓走进去,随手拿起桌上一本账册。

    “怎么不对?”

    方呈这才意识到不对劲。这声音有点耳熟,而且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猛地抬头,看到那张在公审大会上见过的脸,吓得直接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

    “臣……方呈,参见陛下!”

    方呈想磕头,但地上的账本太多,他一时竟然没找到下跪的空地。

    “行了,别跪了。”赵桓把那本账册扔回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朕是来看看,你这两天理出了什么名堂。”

    方呈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官服,然后把手里那本刚算完的账递了过去。

    “陛下,这账……简直是触目惊心。”

    方呈是个老实人,说话很直。

    “臣核对了过去三年的记录。杭州市舶司每年的税收,账面上只有七十万贯。”

    “七十万贯?”赵桓眉头一皱。

    在这年头,这钱也就是勉强够养活几千禁军的。对于杭州这种大港来说,这点钱简直像是在打发叫花子。

    “问题出在哪?”赵桓问。

    “出在抽解上。”方呈指着账本说,“按朝廷规矩,海船回港,要抽一到两成的货做税。但实际上,蒲家的船,几乎不交。”

    “为什么不交?”

    “他们说是‘劳军’了。”方呈脸上带着愤怒,“他们说他们在海上打海盗有功,官府不仅不能收税,还得给他们补贴。以前的提举怕他们,只要是个挂着蒲家旗的船,就直接放行,根本不开箱验货。”

    赵桓冷笑了一声。

    这就是所谓的“官商勾结”。

    实际上就是蒲开宗拿刀架在朝廷脖子上,想要多少给多少,朝廷还得说声谢谢。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方呈咽了口唾沫,从那个厚厚的一堆账本底下,抽出了一本黑皮的小册子。

    “这是陛下您昨天让人从蒲开宗老巢里抄出来的私账。”

    这才是赵桓今天来的目的。

    官方的账是假的,强盗的账才是真的。

    “陛下请看。”方呈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这是一船产自越州的上等青瓷。在本地的出厂价,大概是五百文一个。”

    “运到哪里?”

    “运到南洋的室利佛逝(今苏门答腊),或者是更远的大食(阿拉伯)。”

    “卖多少?”

    “五两银子。”

    赵桓的眼睛眯了起来。

    五百文到五两银子。

    按照现在的兑换比例,一两银子大概能换两贯钱(两千文)。

    这一转手,就是二十倍的利!

    “那个……香料呢?”赵桓又问。

    “更吓人。”方呈的手都在抖,“从南洋运回来的胡椒、沉香,在那边只有土价。运回杭州,那就是金价。这一来一回,没有三十倍的利,那都是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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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窗外的知了在叫。

    李若水站在后面,听得冷汗直流。

    他做了一辈子官,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只知道种地收税。哪里想得到,这生意还能这么做?

    这哪里是做生意,这简直是在抢钱!

    “可是陛下……”方呈的声音有点低,“这私账上显示,蒲家每年光是这一项海贸,净赚就在一千万贯以上。但这钱,朝廷一文都没见着。”

    “这还只是蒲家一家。”

    赵桓站起身,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粗糙的海图。

    “还有泉州、广州、明州那些也没干净到哪去的所谓海商。”

    “大宋的血,就这么被这几只蚂蚁给一点点搬空了。”

    赵桓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发现新大陆的兴奋。

    既然知道钱在哪,那就好办了。

    “方呈。”

    “臣在。”

    “你说,要是这买卖让朝廷来做,能赚多少?”

    方呈愣住了。

    他是个算账的,脑子转得很快。

    “如果……如果是官办,咱们不用交蒲家的保护费,也不用交各路关卡的买路钱。成本还能再低三成。”

    “而且朝廷可以直接让官窑供货,把次品率压下去。”

    “那这利润……”方呈咽了口唾沫,“不可估量。”

    赵桓转过身,看着这个年轻的新官。

    “朕不要不可估量这种废话。”

    “朕要的是实实在在的银子。”

    赵桓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金牌,那是调兵用的虎符。

    “听着。朕昨天成立了皇家海运总局。这个局,不是衙门,是商号。”

    “朕是东家,你是大掌柜。”

    方呈的腿又软了。

    这天降的富贵砸得他有点晕。

    “可是陛下……臣只会算账,不懂行船啊。”

    “不用你行船。”

    赵桓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从此能看到远处的钱塘江面。

    那里停着密密麻麻的大船,桅杆多得像是一片森林。

    “那些船,都是从蒲家和沈家抄来的。”

    “最大的一千料福船,有一百多艘。这种船底尖面阔,最耐风浪,能装几千石的货,还能装火炮。”

    “岳飞正在那里练兵。”

    赵桓指着那个方向。

    “行船的事,打仗的事,归他和韩世忠管。”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

    赵桓竖起一根手指。

    “把船舱给朕塞满。”

    “丝绸、瓷器、茶叶,只要是番鬼喜欢的,全给朕装上去。朕不管你是去买,还是去让织造局加急造,总之,朕不希望看到任何一条船是空着出海的。”

    方呈的眼神逐渐亮了起来。

    他听懂了。

    这不是让他去当官,这是让他去当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也是唯一的超级商队的总管。

    “臣……领旨!”

    方呈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兴奋。

    对于一个搞算学的人来说,能操盘这么大的一笔生意,那就是毕生的梦想。

    “还有。”

    赵桓补了一句。

    “以前蒲开宗收的那个平安银,你觉得该不该收?”

    方呈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陛下之前不是说……废除一切苛捐杂税吗?”

    “那是对大宋的百姓。”

    赵桓笑了,笑得很坏。

    “但对那些想来大宋做生意的外族商船,还有那些想在南洋那片海里混饭吃的小国。”

    “咱们的水师出海转一圈,总得要点油钱吧?”

    “咱们帮他们打了海盗,清了航道,要点辛苦费不过分吧?”

    方呈张大了嘴巴。

    他突然发现,这位陛下做生意的手段,比沈万三还要黑。

    沈万三是设卡收钱。

    陛下这是要直接收“保护费”。

    而且是有大义名分的保护费,这叫“护航税”。

    “臣……懂了。”方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懂了就好。”

    赵桓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些钱,朕有用。”

    “北方那个姓金的邻居,最近又不安分了。咱们得先去海上赚够了本钱,回头好像跟他在黄河边上好好赌一把大的。”

    “这海里的银子,就是咱们北伐的军粮。”

    赵桓说完,大步向外走去。

    “随朕去码头。”

    “朕要看看,咱们的运钞车准备得怎么样了。”

    ……

    钱塘江口的秘密水寨。

    这里已经被背嵬军戒严了。

    无关人等靠近五百步者,杀无赦。

    赵桓站在高高的望楼上,俯瞰着下面那壮观的景象。

    几百艘大船停在江面上,随着波浪轻轻起伏。

    这些船,原本是蒲开宗用来走私和打劫的工具。

    现在,它们换了主人。

    船帆上的那个黑色的“蒲”字正在被工匠们铲掉,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崭新的红色大旗。

    旗子上绣着金色的双龙。

    那是大宋皇家的标志。

    码头上热火朝天。

    无数赤裸着上身的民夫,正在把一箱箱沉重的货物往船上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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