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鸿胪寺。
高丽使者金富轼已经在偏厅的硬木椅子上坐了整整三天。
他的官服皱巴巴的，帽子也歪了，眼袋大得像是两个挂在脸上的水袋。这三天里，他除了喝茶和上茅房，几乎就在这个偏厅里生了根。如果不是为了国家，这位在高丽国内也是以“大儒”着称的相国大人，早就拂袖而去了。
但现在，他不敢。
高丽现在的处境，已经不是“危急”两个字能形容的了。那是快亡国了。
金人是完了，可那些逃进高丽北部的金军残部，为了活命，变成了最凶残的强盗。他们打不过宋军，但打高丽兵就像打儿子一样顺手。更要命的是，东边海上的倭国海盗不知道是不是闻到了血腥味，这几个月开始疯狂袭击高丽沿海，烧杀抢掠，如入无人之境。
前狼后虎，中间的高丽朝廷，现在就指着大宋这个“宗主国”拉一把了。
“金大人，陛下今日朝后召见您。您可以整理一下了。”一个小太监走进偏厅，语气不冷不热。
金富轼一听，像是屁股底下装了弹簧一样跳起来。
“多谢公公！多谢公公！”他激动得语无伦次，连忙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塞过去，“这点心意，请公公喝茶。”
小太监熟练地把银子拢进袖口，脸上稍微有了点笑模样：“金大人客气。官家今日心情不错，您进去之后，话挑好听的说，事儿还是有指望的。”
……
勤政殿。
赵桓正在看一张地图。不是大宋的地图，而是一张稍微有些简陋的朝鲜半岛地图。
这是锦衣卫从海商那里弄来的。上面详细标注了仁川、釜山等几个关键港口的位置。
“宣高丽使者金富轼觐见！”
随着太监的高喊，金富轼颤颤巍巍地走进大殿。他一进门，不管三七二十一，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头磕得震天响。
“外臣金富轼，叩见大宋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跪，那是真情实感。因为这是最后的一根稻草。
“起来吧。”赵桓语气平淡，没让人赐座，“听说你们那个王楷（高丽仁宗），最近日子不太好过？”
金富轼还没站直，眼泪就下来了。
“陛下明察！那金贼残部……实在是欺人太甚！他们占了我们的平壤，还要我们年年纳贡！还有东边的倭寇，趁火打劫，沿海百姓生灵涂炭啊！求陛下看在……看在同为中华藩属的份上，发天兵救救高丽吧！”
赵桓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着那张地图。
“同为藩属？”赵桓冷笑了一声，“金爱卿，朕没记错的话。前些年金人势大的时候，你们高丽可是第一时间就称臣纳贡，甚至还帮着金人封锁海上商路，不让宋船靠岸补给。那时候，你们怎么想不起大宋这个‘宗主’？”
这翻旧账的刀子，捅得金富轼满脸通红，嘴唇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
这是实情。高丽以前就是这种墙头草。谁强就跟谁混。
“这……这并非我王本意啊！实在是……实在是国小力弱，被金贼胁迫……”金富轼只能硬着头皮解释。
“行了。”赵桓打断了他的废话，“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朕懒得计较。朕只看现在。”
赵桓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金富轼面前。
“要大宋出兵，可以。但大宋的兵，每一滴血都很珍贵。不能白流。”
金富轼一听有门，连忙磕头：“我王说了！只要大宋肯出兵，高丽愿意……愿意年年进贡！愿意把国库里的那一千斤人参都献给陛下！”
“人参？”赵桓笑了笑，“那玩意儿朕当萝卜啃都嫌味儿冲。朕不要贡品。”
“那……陛下要什么？”金富轼有些茫然。
赵桓指了指那张高丽地图上的几个红点。
“第一，借港。”赵桓的声音不容置疑，“朕要你们的仁川和釜山两个港口，租借给大宋九十九年。在这两个港口里，大宋有驻军权、治外法权，以及自由贸易权。大宋商船进出，免所有关税。”
金富轼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借港，这是要在高丽身上割两块肉啊！
“第二，开放市场。”赵桓继续说，“大宋的棉布、瓷器、丝绸进入高丽全境销售，你们不得设置任何障碍。作为交换，大宋可以优先收购你们的药材和皮毛。”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赵桓眼神变得锐利，“高丽军队太废了。为了防止以后再有这种事麻烦朕。朕决定，派遣教官团接管你们的军队训练。并且，高丽从此不得私自发展水师，海防由大宋南洋水师负责。”
这三条一出，金富轼只觉得天旋地转。
如果答应了这三条，高丽还是个国家吗？那不就成了大宋的一个郡县了吗？
“陛下……这……这也太……”金富轼想说“苛刻”，但看着赵桓那双冰冷的眼睛，硬是把词咽了回去。
“不答应？”赵桓无所谓地耸耸肩，“那是你们的事。朕可以等。等金人把你们灭了，或者倭寇把你们抢光了。那时候，这块地也就成了无主之物。大宋再派兵去取，那就是开疆拓土，更名正言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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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现在的宋朝，已经不是那个讲究“以德服人”的软蛋了。手里握着灭金的精锐，腰里揣着天下的财富，赵桓现在说话就是这么硬气。
金富轼跪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官服。
他知道，这是阳谋。不答应，马上亡国。答应了，不仅是丧权辱国，那是把国家的喉咙都递到了宋人手里。
但他有的选吗？
“臣……替我王……谢陛下隆恩！”金富轼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声音嘶哑而绝望。
他答应了。为了活命，尊严算个屁。
赵桓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张浚，拟旨。派韩世忠的水师分舰队北上釜山，帮他们清剿倭寇。让岳飞从燕云派一支偏师过鸭绿江，帮他们收拾金人残部。记住，是‘帮’。”
“帮完之后，如果不走了，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赵桓心里补了一句。
送走了魂不守舍的金富轼，赵桓的心情大好。
这下，朝鲜半岛这块跳板算是拿到手了。有了釜山港，大宋的水师就等于直接把刀架在了倭国的脖子上。那个盛产白银的岛国，将是大宋下一个重要的输血库。
“陛下。”张浚在一旁有些担忧地问，“那高丽毕竟是个国家。咱们提这么过分的条件，他们国内会不会反弹？”
“反弹？”赵桓嗤笑一声，“百姓才不管谁当家。只要把咱们那便宜又暖和的棉布卖给他们，再让他们看到大宋军队是怎么砍倭寇的。高丽百姓只会觉得咱们是天兵天将。至于那些高丽贵族……要是敢反对，韩世忠的大炮不是吃素的。”
这就是赵桓现在的逻辑：文明输出+武力保障+经济捆绑。这也是后世列强玩的那一套，不过赵桓玩得更早、更熟练。
“对了，还有一件事。”赵桓想起了什么，“刚才那高丽使者说的倭寇，倒是提醒了朕。”
“倭人海盗？”张浚问。
“不光是海盗。”赵桓走到窗边，看着东方的天空，“那个岛上，有个东西朕很感兴趣。”
“什么东西？”
“银子。”赵桓吐出两个字，“石见银山。听说那里的银子多得像石头一样。咱们现在虽然有了海贸赚回来的银子，但毕竟是赚外人的。要是能有个自己的大银矿，宝钞的根基就更稳了。”
张浚听得一愣。他对倭国了解不多，只知道那是海外蛮荒之地。没想到那里还有这种宝贝。
“那……陛下的意思是，要征倭？”张浚有些犹豫。跨海征伐，风险太大。
“不急。”赵桓摆摆手，“饭要一口口吃。现在咱们的手刚伸到高丽。得先在那站稳脚跟。让韩世忠的水师多在高丽海域转悠转悠，顺便把去倭国的航路摸清楚。还有，让商人们去。用丝绸和铜钱，去把那里的银子一点点换回来。”
“现在的倭国，听说也是诸侯乱战（平氏源氏之争前夕）。这是个好机会。咱们可以卖武器给他们，谁给银子就卖给谁。让他们自己打得更欢一点。”
赵桓的一席话，让张浚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帝王心术”。
这哪是拯救天下，这简直就是要把全天下都变成大宋的韭菜地。
“臣……明白了。”张浚行礼退下。他得赶紧去安排那个“租借港口”的条约文本。这可是大宋第一份不怎么平等的条约，得写得漂亮点，既要实惠，又要显得是大宋恩赐。
大殿里只剩下赵桓一人。
他看着地图上那个代表高丽的半岛，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像虫子一样的倭国岛屿。
第九卷的布局基本完成了。
南洋有韩世忠和三佛齐据点；西北有张叔夜和棉花基地；东边有即将到手的高丽租借地。
大宋这张网，已经从陆地撒向了海洋，撒向了周边所有的邻居。
“接下来，就是等着收网了。”
赵桓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舒畅。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陛下！不好了！工部那边出事了！”
赵桓眉头一皱。工部一直是他的心头肉，陈规在那边一直搞得是有声有色，能出什么事？
“慌什么？慢慢说。”
“是……是炼钢炉！”小太监喘着气，“陈大人按照您的图纸，试着把煤焦和铁矿石一起烧，结果……那个新砌的高炉，炸了！”
“什么？炸了？”赵桓心里咯噔一下，“陈规人呢？没事吧？”
“陈大人没事，就是被烟熏黑了。但他好像疯了，非但不怕，还在那大笑，说什么‘找到原因了’！”
赵桓松了口气，随即又笑了起来。
“这个陈规。”他摇摇头，“走，去看看。这可是比灭一个高丽还重要的事。要是这钢铁能大规模量产，大宋的那些木头战舰，早晚能换成铁甲的！”
工部作坊的后院，此时一片狼藉。
一股刺鼻的硫磺味还没散去。那个半塌的高炉还在冒着黑烟。
陈规确实像个黑炭头一样，正坐在一堆废墟里，手里拿着一块黑得发亮的残渣，笑得像个孩子。
“陛下！”看到赵桓来了，陈规连礼都忘了行，举着那块残渣冲过来，“成了！虽然炉子炸了，但这东西成了！这是焦炭！用这东西炼铁，火力比木炭猛得多！只要把炉壁加厚，再加上风箱，咱们就能炼出真正的精钢了！”
赵桓接过那块还烫手的焦炭，看着虽然狼狈但眼里全是光的陈规。
“好！”赵桓拍了拍陈规全是灰的肩膀，也不嫌脏，“炸一个炉子算什么？炸十个朕都赔得起！只要你能把这焦炭炼钢法给朕搞定，朕给你封侯！”
这一炸，炸出的不仅是焦炭，更是大宋迈向重工业时代的火花。
有了棉花解决穿衣，有了焦炭解决钢铁。
这大宋的“日不落”梦想，才算是有了真正的钢筋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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