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密城外的旧仓里，气氛越来越紧。
前一夜，地方官、回鹘商人、西辽使者轮着递帖子，谁都想先见大宋使团。陆远一个都没接，只把人全晾在外头。消息一放出去，哈密城里立刻起了动静！
越是没人见到陆远，越是有人想打听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第二天一早，旧仓外的巡哨就报上来一句话。
“城里传开了。有人说大宋使团想先去高昌，也有人说大宋根本不想见西辽，只是借路。”
曹刚听完就冷笑了一声：“这风放得可真快。”
陆远坐在屋里，正在翻昨夜各方递来的帖子，头都没抬：“快才正常。要是三天都没动静，那才怪。”
屋里摆着三张帖子。
第一张，是哈密守备司送来的，字写得很周正，话也很软。意思很明白，大宋国使不宜久宿城外，请入城馆驿，一切由哈密官府照料。
第二张，是西辽使者送来的。抬头就写“故辽旧谊”，摆明想借这层关系，把“大宋”和“西辽”先拴在一块儿。
第三张最直接，是回鹘大商送来的。帖子后面附着一张货单，粮、盐、草、骆驼、通译、向导，连价格和交货时辰都列好了，就差把“你选我，我能办事”写在脸上了！
雷蒙德站在旁边，看着那几张帖子，皱着眉问：“你们东方人做事，为什么这么喜欢先送帖，再绕着说话？”
曹刚翻了个白眼：“因为有些话不绕着说，就太难听了。”
陆远把最后一张帖子放平，看着雷蒙德说道：“不是绕，是试。谁先把自己的意思全说透，谁就先露底。哈密这三拨人，现在都在试我。”
雷蒙德点了点头。他现在已经知道，陆远做事不是拖，也不是怕，而是要先分清楚谁要什么，再决定谁能碰，谁该晾着。
曹刚却没那么轻松：“大人，地方官那边还好说，毕竟是本地官。西辽使者和商人这边，咱们一直这么拖着，他们会不会另起心思？”
“会。”陆远道。
“那还拖？”
“拖，不是为了把他们拖走，是为了让他们先急。谁先急，谁就会先拿东西出来！”
这时候，王五留下来的接头人走了进来，抱拳道：“大人，城里头已经开始有人打听，咱们是不是带了火器样样，带了几门，带了多少弩。”
曹刚当场骂了一句：“连这个都敢打听，是真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陆远却很平静：“不是不把咱们放在眼里，是知道咱们值钱。”
说完，他站起身，把三张帖子按在桌上，一张一张点了过去。
“地方官，要的是面子。他怕大宋使团长住城外，显得他压不住场子。”
“西辽使者，要的是顺位。他若先见了我，后面就能对外说，大宋先认的是西辽。”
“回鹘商人，要的是买卖。谁先把路搭上，谁后头就能先挣钱。”
雷蒙德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一半：“所以你若先见任何一个，另外两个都会觉得你已经站边了？”
“对。”陆远道。
“那你打算谁都不见？”
“现在不见。等他们把‘诚意’拿出来，再说。”
曹刚挠了挠下巴：“大人，这诚意怎么拿？”
陆远笑了一下：“先放风。”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陆远把话说得很明白：“告诉外头的人，大宋使团最看重两件事。第一，守约！第二，护路！谁嘴上说得好听没用，谁能让路干净、让货走得通、让使团少死几个人，谁就能先谈！”
接头人听完，眼睛一亮。
这话一放出去，城里头的人就得自己琢磨了。地方官会想着怎么表明自己能压住哈密城，西辽使者会想着怎么让大宋觉得“故辽旧谊”不是空话，商人们也会想着怎么把自己这条线证明成最稳的。
谁先拿出东西，谁就先露出真正的位置。
“去放吧。”陆远说道。
“是！”
接头人退下后，曹刚才问了一句：“大人，真有人会照着咱们想的来？”
“会。因为咱们不是求着他们，是他们求着咱们。”
这话说得简单，可屋里的人都知道，这就是眼下最硬的一点！
若是以前那个挨打的大宋，出了玉门关，谁都敢踩一脚。可现在不一样了，大宋的货、钱、火器、商路，谁都想搭！也正因为如此，谁都想先抢！
午后不到一个时辰，第一拨反应就来了。
不是西辽使者，也不是那个昨天送货单的大商，而是哈密地方官那边。
一个差役骑马送来口信，说守备司愿意出人，在旧仓外圈轮值，防夜盗，防闲人骚扰，不求使团进城，只求大宋国使莫把哈密地方官府视作外人。
曹刚听完，忍不住笑了：“先急的是地方官。”
陆远点头：“他最急。使团若在城外出事，他首当其冲。而且他也怕西辽和商人先把咱们拉走，回头显得哈密官府像个摆设。”
雷蒙德问：“那你答应吗？”
“答应一半。”
很快，陆远让书吏回了话：“哈密守备司若愿在旧仓外圈巡夜，大宋使团谢其好意。但巡防只许在第一道门外，不许踏入第二道门。凡来路不明之人，先挡后报，不得擅作主张。”
这回信不算热情，却也给了地方官一点面子。
到了傍晚，第二拨动静来了。
西辽使者那边没有再递帖，而是换了个人。这回来的，是个年纪稍大的契丹人，衣着普通，进门先行的是旧礼，不像昨日那样摆身份。
他报的名字也很简单：“耶律真保，替西辽跑腿的。”
陆远没请他进屋，只在院里见。
耶律真保站定后，先看了一眼左右，才低声说道：“陆大人，我家使者说，故辽旧谊四个字，大人若不愿先谈，就暂且不谈。可有一句实话，得先送到大人耳边。”
“说。”
“哈密这里，不止有人想搭大宋的线，也有人想断大宋的线！昨夜给大人送帖的人里，有人手不干净！”
这话说得不算直接，可意思够了。
曹刚当场盯住他：“你指谁？”
耶律真保却摇头：“不敢明说。可我家使者愿意提醒一句，哈密城中有些大商，表面吃的是回鹘、契丹、西辽的饭，暗地里却替西边税使办事。他们最怕的，不是大宋不来，是大宋直接把路打通，让他们吃不到过手钱！”
陆远一直没出声，只问：“你家使者说这个，想换什么？”
耶律真保拱手：“只想换一句。若大宋后头真要往西走，别把西辽摆在商人后头。”
好，这就露了！
西辽真正怕的，不是大宋不认他，而是大宋跳过西辽，直接和沿线商人做买卖，让它这个中间层失去价值！
陆远看着他，淡淡说道：“你家使者回去吧。大宋先看谁守路，不看谁先哭旧情。”
耶律真保嘴角抽了一下，却不敢翻脸。因为他听得懂，这句话不是拒绝，也不是答应，而是告诉西辽，你想靠旧辽那层关系套近乎，没用！你要真有本事，就先把路给我看住！
人走以后，雷蒙德低声说道：“这个西辽使者，比地方官更直接。”
“因为他更怕。”陆远道，“地方官丢的是脸，西辽丢的，是位置。”
曹刚插了一句：“那回鹘商人那边呢？按理说他们更急啊。”
话音刚落，外头接头人就又进来了：“大人，阿不都来了。”
陆远抬了下手：“让他进来。”
进来的不是昨天送货那种正式样子。阿不都今天就带了一个通事，身后连抬箱子的都没有。他一进门，先笑了一下，笑得还是那种做买卖的人特有的样子。
“陆大人，老朽今日不送礼，也不递帖，只带一句话。”
“讲。”
“城里头已经有人在传，说大宋使团不是来走路的，是来改路的。这话一旦传远了，前头盯着大人的人会更多。”
陆远看着他：“你是来提醒我？”
“是，也不全是。”阿不都很坦白，“老朽做买卖，怕乱。路一乱，货就死。大宋来，是大事。可若还没进城，先把城里人吓急了，这买卖就不好做了。”
“你想怎么做？”
阿不都低声道：“老朽可以替大人往外放另一种风。就说大宋使团眼下只看粮、草、药和路，不谈火器，不谈结盟。谁若乱传，谁就是自己想找死。”
这话一说，曹刚先眯了眼。
这老狐狸，果然最会抓点子！
他不是来表忠心的，他是来卖自己的嘴！
陆远也听明白了：“你替我放风，我给你什么？”
阿不都想了想，回答得很稳：“不要大人的承诺。只求将来大宋商路若经哈密，别一脚把老朽这些老商全踢开。”
陆远沉默片刻，开口道：“我不给承诺。但有一句，你可以记。谁守规矩，谁就能在大宋的路上吃饭。谁拿大宋的话抬价、乱传、引祸，我先摘谁脑袋！”
阿不都听完，反倒松了口气。
有这句话就够了！
因为他知道，陆远这种人，你要让他先给好处，不可能。但只要他肯把规矩说透，后头就有得做。
阿不都退下后，天色也暗了。
屋里只剩陆远、曹刚、雷蒙德三人。
曹刚往门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大人，现在地方官低头了，西辽也开始说实话了，商人也想递刀把。咱们是不是该挑一个先搭上？”
陆远坐下，把三方的来意又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还不够。”
“还不够？”
“嗯。地方官只是怕担责，西辽只是怕掉价，商人只是怕失路。他们都在说自己的难处，还没谁真把别人的把柄送到我手上。”
曹刚听明白了。
这还只是开胃菜！
真正有用的，不是说“我愿意”，而是把别人的软肋递过来！
雷蒙德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忽然问了一句：“若他们都不肯再往前走呢？”
陆远看了他一眼：“那就让他们看见，我们也能自己走。”
说完，陆远转头看向曹刚：“明早开始，采买照常。但别只买粮草，再买地图、马价、井泉位置、各城门开闭时辰，还有沿线商队近月折损。人不从嘴里漏底，就从账里漏！”
曹刚一听就乐了：“明白了。你不找他们谈，你先把他们的底自己摸出来。”
“对。”陆远说道，“等咱们真知道哈密这地方是怎么跑起来的，再看谁有资格上桌。”
这一夜，旧仓外头很安静。
哈密守备司的人果然来了，带着灯和刀，在第一道门外轮值，没有越线一步。西辽那边没再来人，阿不都的人也只送了一车水和两袋面，规矩得很。
可陆远知道，越是这样，越说明城里的局正在变。因为三方都发现了，大宋使团不是过去那种只会拿着国书走礼数的使臣！
陆远不怕晾，也不怕拖。
他甚至不急着进城！
这就让很多原本准备好的招数，全都悬在了半空！
第二天清晨，旧仓外的第一队采买人刚出门，接头人就又跑了回来。
他脸上带着一点兴奋，声音也压得很低：“大人，阿不都放出去的话起效了。今早城里已经有人在骂，说谁乱传‘大宋带火器改路’，谁就是给哈密招祸！”
曹刚笑了一声：“这老东西嘴真快。”
接头人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昨晚西辽使者那边，也在打听城里几家跟西边税使有关系的大商。看样子，他们也急了。”
陆远听完，只点了点头：“好。继续晾着。”
说完，他走到门口，看着哈密城的方向，声音很平。
“这才刚开始。谁先想坐下谈，谁就先得把刀放桌上给我看！”
旧仓门口的风很干。
可此时此刻，最乱的不是风。
是哈密城里那几拨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