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对方毕竟是朝廷任命的学正,要杀,总得有个能摆上台面的名目。
宋玄扫了那老学正一眼,声音沉冷:
“纵容学子散布谤言、冲撞天子亲军,此人心怀异志已非一日。
拿下,押入诏狱,连夜审问,务必揪出同党!”
一听要被扣上谋逆的罪名,老学正脸色骤变:“宋玄!你陷害忠良,祸乱地方,老夫必上奏朝廷,老夫要——”
“聒噪。”
两名玄衣卫缇骑抬手便是两记耳光,打得老学正头晕目眩,随即被拖往诏狱方向。
眼见连学正大人都被带走,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一众学子,此刻终于慌了神。
“快逃!”
不知是谁嘶喊一声,人群顿时炸开,四散奔逃。
“大人,可要追击?”
陆小凤此时方才出声。
要他亲手去杀寻常书生,他难免迟疑,但若只是抓人回来,倒不算难事。
宋玄却摆了摆手:“让他们走。”
陆小凤神色凝重:“这些人出身都不简单,多半是世家大族的子弟。
他们若回去向族中长辈哭诉,几大家族联起手来对付您,只怕后续麻烦不小。”
“哦?”
宋玄似笑非笑,“你倒说说,会有什么麻烦?”
“弹劾暂且不提。
我与花兄行走江湖多年,对这些豪族的做派再清楚不过。
他们往往暗中蓄养死士,庄中护卫家丁成群。
更有甚者,在城外埋伏私军,平日扮作农户耕作,与寻常百姓无异。
可一旦与官场中人结下死仇,那些‘农户’便会忽然变成‘**’,以民变之名冲击官署。
朝廷历来最忌民乱,即便主管官员在乱中侥幸存活,事后也难逃朝廷问责,轻则流放,重则斩首,只为平息所谓的‘民怨’。”
“这些世家……手段倒是狠辣。”
宋玄早料到会遭遇弹劾与暗算,但伪造民变这一出,确是他未曾想到的。
“朝廷往常如何处理民变?”
“大周对江湖势力一贯打压制衡,对平民却多有宽纵。
即便发生民乱,也往往只诛首恶,不涉过多百姓。
正因如此,地方豪族才越发肆无忌惮。
大人还需早做准备。
此番您将他们得罪透了,待到拉拢、弹劾、行刺诸般手段皆无效时,恐怕‘民变’就要来了。”
宋玄淡淡点头,并未太过挂心。
治理地方的文官或许惧怕民乱,可他宋玄是武职,更是专司肃清之责的玄衣卫。
所谓的**作乱,在他眼中不过是一批待斩之人罢了。
若真敢来,杀了便是。
从上到下清洗干净,反倒省事。
“先回去商议后续布局,顺便看看其他百户那边进展如何。”
他调转马头,正要离开烟柳巷,目光却倏然落向街角一处。
只见一道纤细伶仃、衣衫褴褛似乞丐的身影自墙角一闪而逝。
那背影莫名眼熟,宋玄蹙眉细想,竟与当初帝都城内偶遇的黄蓉有几分相似。
“不至于这般巧吧……”
他低声自语,随即摇了摇头,不再深究。
于如今的他而言,聚拢人马、握紧权柄才是首要之事。
至于女子,从来不在他计较之列。
年轻的宋大人策马前行,并未察觉身后两名玄衣卫总旗正悄然交换着眼色。
夜色渐浓,两条人影在巷口悄声低语。
“方才那小乞丐,身形纤细轻盈,怕是个姑娘?”
其中一人压着嗓子道。
另一人轻嗤一声:“错不了,定是女子无疑。”
“原以为大人对女色毫无兴致,谁料竟是口味别致,倒是咱们先前没摸准门道。”
先开口的那人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促狭。
“这可是往上爬的好机会。”
同伴的声音里透出按捺不住的兴奋,“能让大人瞧上眼的,哪怕是个街边行乞的,也绝非寻常角色。
稳妥起见,回去多调些人手,备齐家伙,万万不能出岔子。”
……
宋玄并未直接返回卫所,而是遣散了随从,独自带着叶无极来到林如海的府邸。
“表哥!表姐!”
得了通传的林黛玉提着裙摆小跑至内院门前,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像浸了秋水,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眼底漾开明亮的笑意。
“哟,让表姐瞧瞧,咱们玉儿是不是又长高了?”
叶无极笑嘻嘻地凑过去,一把拉住林黛玉的手腕就往院子里带,另一只手熟稔地在小表妹肩背腰身处轻轻按捏。
“表姐!你摸哪儿呀!”
院里很快响起林黛玉又羞又急的轻嚷。
叶无极笑得开怀:“挺好挺好,身段长开了,是个康健模样。
看来我先前教你的那些功夫你没偷懒,如今身子骨扎实不少,不再是从前那风吹就倒的弱态了。
走,你表哥要同你父亲谈事,咱们去后头说话,顺便再传你几段调息引气的法门。
你根骨不差,好生练上几年,将来也能独当一面。”
“哎,表姐你慢些……”
林黛玉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渐次没入内宅深处,“表哥,父亲在书房候着,我先陪表姐去了,若有怠慢……”
话音未落,便被一阵笑闹拉扯声截断。
书房内,茶香袅袅。
宋玄与林如海隔案而坐,杯中清茶微漾。
“今**这动静,连盐院衙门里都听闻了。”
林如海吹开盏中浮叶,缓声道,“看来玄衣卫那边已尽在掌握,是打算对扬州城里的世家动手了?”
宋玄点头:“虽未明言,但圣意昭然。
天子或许能容臣下贪财好色,却绝不容许有人动摇权柄。
此地豪族连玄衣卫千户所都能渗透操控,已然触了逆鳞。”
“你待如何?”
林如海抬眼,“全部清洗,还是择其首恶,以儆效尤?”
“尚未决断。”
宋玄笑了笑,“正想听听表舅的高见。”
“尽数诛除不切实际。”
林如海轻啜一口茶,“若真这般行事,朝野必生巨震。
纵使天子有心保你,你这身官服恐怕也难再穿下去。”
“表舅的意思是……”
“除一批,抚一批,压一批。”
林如海神色淡然。
宋玄略作沉吟,缓缓颔首。
“表舅这些年来,也清剿过不少盐商大族,中小贩私者更是诛杀无数。
那些藏在暗处的对手,可曾**百姓围衙**来对付你?”
林如海摇头:“金银、**、**,这些年他们手段用尽,却始终不敢动用你所说的民变之策。
此计虽厉,却如**悬顶,今上圣明,岂会看不透其中关窍?一次两次或可容忍,再三为之,便是自寻死路。
似我这等文官,于那些豪族而言,尚不值得发动民变,**行刺已足矣。
倒是你——”
他话音稍顿:“我虽不知你武学深浅,但想来不弱,又有小还丹这等灵药护体,寻常毒物恐难伤你。
若朝堂弹劾亦奈何你不得……那时,便是民变爆发之日。
你当如何应对?”
宋玄将盏中残茶一饮而尽。
“杀。”
林如海低应一声:“江浙格局若要重整,须换上与你同心之人。
其间难免血雨腥风。
你尽管放手施为,届时我盐院兵马自会入城**乱象。”
宋玄展眉一笑:“有表舅此言,我便安心了。”
他此来所求,正是盐院麾下那支精兵。
玄衣卫驻守千户所,虽皆是精锐,终究不过数百之数。
待到城中动荡四起,这点人手想要掌控整个扬州城,恐怕捉襟见肘。
如此一来,手握一营兵马的林如海,其分量便骤然不同。
“打算何时动手?”
林如海问道。
宋玄略作思忖,答道:“半月之后。
我已将所中玄衣卫尽数遣出,展开为期半月的清剿。
那些根基深厚的世家大族暂且动不得,先从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势力铲起。
这半月时光,也足够扬州城里那些高门大户看清形势,做出选择了。”
剿灭一批,拉拢一批,压制一批——这是林如海的谋划,宋玄深以为然。
他给出这半个月的期限,便是要看清风向。
期间主动向他靠拢示好的,便是可收为己用的力量;而那些迫不及待跳出来作对的,自然便是需要清除的障碍。
至于按兵不动、持观望态度的,日后便只能归于被压制之列。
“你既已谋算周全,便放手去做罢。”
林如海望着宋玄,目光中尽是嘉许。
无论样貌、心性、武艺还是手腕,这年轻一辈中无人能出其右。
更难得的是他沉稳不躁,善纳良言,将来前程不可限量。
有这般与自己亲近的晚辈在朝野之外互为呼应,于他日后入阁亦是莫大助益。
“还有一事,”
林如海提醒道,“扬州城卫军是个变数。
为防万一,你须早作布置,先将守将控制在手。
不必令他参与平乱,只要他置身事外、按兵不动即可。”
宋玄颔首:“表舅思虑周详,此事我即刻派人安排。”
说罢,他起身欲辞。
“留下用了晚饭再走罢。”
林如海含笑挽留,“玉儿初来此地,人生地疏,连个说话的人也无。
你们年岁相仿,正该多走动走动。”
宋玄微一沉吟,随即应道:“也好。”
……
晚膳用罢,天色已全然暗下。
辞别林如海父女,宋玄与妹妹各自骑上青鬃马,在长街上信步缓行。
“哥,”
叶无极仰面望着满天星子,忽然轻声开口,“咱们那位小表妹……待你的心思,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哦。”
“就只‘哦’一声?”
叶无极对兄长这般反应颇不满意。
“不然该如何?”
宋玄舒展了一下臂膀,“陆小六待你的心思又何尝寻常?你可愿嫁他?”
叶无极摇头:“我向来只将他看作弟弟。”
“那便是了。”
宋玄耸肩,“男女情愫,最讲缘分。
我向来顺其自然,水到渠成便好,从不强求,亦不刻意回避。
心动了便是心动,无意便是无意,不会因谁人钟情于我,便必须承接这份心意,或许下什么诺言。”
叶无极若有所思:“看来你确是不喜年纪太小的,眼下对小表妹并无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