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本是平常,可她言罢,却不自觉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胸前。
宋玄见状,嘴角轻轻一抽——这丫头方才所谓“不喜太小”,原是这个意思?
“哥,我饿了,找地方吃饭罢。”
叶无极忽然道。
宋玄一时未反应过来:“我们不是刚在林府用过晚膳?”
“哎呀,光顾着同黛玉说话,根本没吃多少。
表妹用饭那般斯文,我怎好意思放开来吃?哪里吃得饱!”
“倒也是。”
宋玄失笑,“前头便是天然居。
走,请你吃顿好的,尽管放开胃口。”
今夜席间,叶无极难得端出娴静姿态,吃相文雅,确未进多少食。
于她这般贪嘴之人而言,着实算是受罪了。
二人行至天然居前,宋玄脚步微微一顿。
这酒楼本是扬州城中热闹去处,平日此时早已人声鼎沸,此刻却冷冷清清,不见几个客人。
宋玄感知着二楼那几道极力收敛的武者气息,与叶无极相视一笑。
今夜,又是个适宜活动的夜晚啊。
步入天然居,登上二楼,宋玄二人于**桌案旁坐下。
“铿”
的一声,叶无极将佩剑豪迈地撂在桌上。
霎时间,分散坐在二楼四角那三两桌的客人,目光隐晦地交错一瞬。
“这位姑娘,想用些什么?”
堂倌上前询问。
店小二弯腰凑近,脸上堆起殷勤的笑意。
叶无极自袖中摸出一块银锭,往桌上一放,“拣拿手的酒菜快些上来。”
“得嘞,二位稍坐,马上就来!”
小二转身便往楼下奔去。
几乎同时,二楼几道隐晦的视线悄然落在这张桌上。
宋玄仿佛浑然不觉,拎起茶壶斟了半杯,缓缓举到唇边。
周遭空气微微一凝,那些目光骤然灼热起来,紧盯着他手中的茶杯。
杯沿将触未触之际,宋玄忽然停住,转向叶无极:“你似乎忘了同伙计交代——你向来不沾香菜。”
“呀,真是!”
叶无极屈指叩了叩桌面,扬声道:“小二,再来一趟。”
店小二快步折返,眼神游移不定,“客官还有何吩咐?”
“叮嘱后厨,所有菜里不许放香菜。”
“是是,这就去说。”
小二肩头微松,转身时步速快了几分。
宋玄唇角微扬,重新端起茶杯。
四下里,几道身影不易察觉地前倾,屏息凝神。
可他倏地又将茶杯搁回桌面,朗声道:“小二,且慢走。”
角落处传来杯碟轻碰的细响,有人按捺不住想要起身,却被邻座悄然按住手腕。
店小二僵着脖子转回来,脸上已没了笑意,只余下疲惫。
他瞥了眼那杯始终未动的茶,心底暗骂:这茶举了又放,放了又举,究竟喝是不喝?
“茶凉了,换壶热的。”
“……这就去。”
小二拎起茶壶下楼,经过某张方桌时,与座中人对了个极短的眼色,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片刻后,他提着一壶新茶近前,“刚沏的,给您满上。
这茶香气正足,您尝尝?”
宋玄颔首,任他斟满,举杯轻嗅。
“客官,滋味可还成?”
小二喉结微动。
“这是龙井?”
“上好的西湖龙井。”
宋玄低笑一声,将茶杯推开:“我素来只饮武夷岩茶。
换一壶罢。”
小二怔在原地,脸色逐渐涨红。
到了此刻,他再愚钝也明白了——茶中那点手脚,早被对方看穿。
这半晌工夫,自己竟像个猴儿似的被人耍弄!
“你给我喝下去!”
他脊骨节节爆响,骤然探身抓向茶壶,便要朝宋玄口中硬灌。
寒光乍现。
一根竹筷已贯穿他的咽喉。
血顺着指缝汩汩涌出,他瞪圆双眼,喉间发出咯咯的怪响。
“既然这般爱茶,便成全你。”
宋玄提起茶壶,壶嘴抵进对方张大的口中,滚烫的茶汤直灌而入,直至那双眼睛彻底涣散,才随手将人抛在地上。
“小辈好毒的手!”
临窗处,一名中年汉子拍案而起,长刀出鞘直指宋玄,“今日孙某便替武林除害!”
宋玄斜睨他一眼,笑意未减。
“你笑什么!”
汉子怒喝,刀锋卷起劲风,当头劈落。
宋玄仍坐着未动,只以指尖沾了桌上一点残茶,屈指轻弹。
那滴茶水竟凝作一线银芒,破空尖啸,瞬息洞穿汉子喉头。
余力未消,带着他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梁柱上。
“孙大哥!”
同桌的青衣人目眦欲裂,拔剑疾冲而来,悲愤之下已顾不得生死。
“倒有几分血性。”
宋玄随手一探,便握住刺来的剑身。
手腕轻转,剑尖倒折,没入对方心口。
青衣人踉跄半步,缓缓跪倒。
满堂死寂,只剩血滴落地的轻响。
指尖轻触茶杯边缘,宋玄的动作忽然顿住。
对面那男子猛地捂住咽喉,瞳孔急剧收缩,喉咙里挤出断续的嘶气声:“真……气……你竟是……”
话音未落,人已直挺挺向后栽倒,撞翻木凳发出一声闷响。
邻座五道身影骤然起身,其中一人失声叫道:“情报有误!是先天境——退!”
几乎同时,叶无极的掌心在桌沿轻轻一按。
竹筒里一束木筷应声激射,破空声尖锐如笛,五道血花在墙壁上绽开。
人影尚未跃起,便已被钉死在斑驳的砖墙上,四肢如标本般展开。
宋玄缓步走近墙边,停在一名被贯穿肩胛的中年女子面前。
月光从窗格漏进来,照得他侧脸半明半暗。
“你我曾有旧怨?”
女子疼得唇色发白,却强撑着摇头:“素不相识。”
叶无极拈起一根沾血的筷子,冰凉的尖端贴上对方颤抖的脸颊:“那是觉着我兄妹二人……模样好欺?”
“拿钱办事罢了!”
女子急促喘息,“江湖规矩,价金接单,不问缘由。
今日栽在二位手里,只求给个痛快!”
宋玄轻轻摇头。
女子惨然闭目:“连痛快一死都不愿赐么?”
“蝼蚁尚且惜命,”
宋玄忽然笑了,袖袍凌空一卷,钉在墙上的木筷簌簌脱落,噼里啪啦散落一地,“我这人向来心软,见不得血。
你们走吧。”
墙边五人齐齐怔住。
女子瞪大眼睛,半晌没能回神。
方才**如拂尘的两位,此刻却说心软?
可她不敢多问,咬牙撑起身子,抱拳时伤口再度渗出血迹:“今日之恩,他日必报!”
人影踉跄消失在街巷尽头后,叶无极才侧头看向兄长:“真放虎归山?”
宋玄望向窗外浓稠的夜色,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若你接的是杀野兔的价钱,临场却发现是头猛虎,还折了三条同伴性命——脱身后第一件事,该当如何?”
叶无极眼波一转,恍然低笑:“自是去找那谎报猎物的雇主……剥皮抽筋。”
“走吧,”
宋玄推开木窗,夜风灌入他宽大的袖袍,“戏台已搭好,岂能错过。”
城西废园,残垣断壁间杂草丛生。
五道带血的身影相继翻过矮墙,中年女子刚落地便瘫坐在地,胸膛剧烈起伏。
“捡回条命……”
其余几人或靠墙调息,或撕衣裹伤,黑暗中响起压抑的议论。
“大姐,那对兄妹究竟是什么来路?二十岁的先天境……闻所未闻!”
女子苦笑:“雇主只说目标是玄衣卫衙门的年轻官吏,价开得高,我一时贪心接了。”
“不怪大姐,”
一名瘦削汉子啐出口中血沫,“那狗雇主故意用年纪迷惑人,开的还是杀后天武者的价码——分明是拿咱们的命去探虚实!”
旁侧魁梧汉子闷声道:“这亏……就这么咽了?”
女子沉默良久,忽然一拳捶在土墙上,簌簌落下碎屑。
“咽?”
她声音淬了冰,“拿买草鞋的银两骗人去屠龙,骗到我们‘黑鸦’头上——扬州江家,真当江湖人没有骨头么!”
她撕下衣摆狠狠勒紧肋间伤口,站起身时眼中已是一片狠戾:“我要去江家,亲手剐了那下单的杂碎。
你们跟不跟?”
四人相继起身,夜色中响起兵器出鞘的细响。
“同去!”
“宰了江家管事,抢了银库,天明就出海——去宋州!”
废园外老槐树梢,宋玄与叶无极立在横枝上,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扬州江家……”
叶无极若有所思,“今晨在茶楼被你震碎心脉的书生,似乎就姓江?”
宋玄颔首,目光追着那几道隐入巷陌的背影。
“所以啊,”
他轻声说,“借刀**这种事……总要有人自愿当刀。”
叶无极轻轻一扬眉,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们倒是手脚麻利,白日刚见血,入夜便布置上了,这办事的利索劲,当真不差。”
宋玄仰面望向深穹,星子疏朗,他的话音如同夜风般缓缓荡开:“**一族盘踞江浙多年,根系庞杂,府中圈养的死士与高手不在少数。
今夜那几个,后天境界里还算够看,但最多也就伤及江家些许皮毛,动摇不了根本。”
他收回目光,侧身道:“先回吧。
调集人马,围住江府——今夜,我便要拿一族开刀。”
叶无极略感意外:“你不是给了他们半月之期,等扬州城里的那些世家表态么?这就动手了?”
宋玄低笑一声,笑意里透着冷冽:“总得先见见血、立立威。
不见真章,旁人凭什么选你这边?”
叶无极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刀砍在谁脖子上都是砍,我听你的便是。
费心算计,太累。”
……
这一夜的江府注定难宁。
前半夜,不知从何处潜入了数名黑衣贼人,悄无声息地割了十余条性命,才被巡夜的护卫察觉,一番缠斗后贼人遁走。
府中惊魂未定,人心惶惶,喘息未平之际,马蹄声如密鼓般震响了长街。
宋玄率着数百玄衣缇骑踏夜而至,玄甲映着黯淡的灯笼光,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他抬手下令:“封死江府前**户,只准入,不准出。”
动静惊醒了整条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