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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50章 小年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京市的天空却铅云低垂,灰蒙蒙一片。细小的雪粒如同断线的珠子,断断续续从天穹撒落,打在行人匆忙的肩头、覆着薄冰的路面,发出细碎而单调的“沙沙”轻响。街头早已张灯结彩,鲜红的灯笼在冷风中摇晃,本该升腾的年节喜气却被这场冰冷的碎雪压着,莫名添了几分沉郁。

    月涧观的后院里,铜质香炉插着供奉灶神的线香,三缕青烟袅袅升起,试图融入湿冷的空气。然而檐下伫立的迟闲川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裹紧厚实的棉布道袍,目光投向阴沉的天幕,眉心不易察觉地拧起一个川字。

    “奇怪……”他搓了搓冻得有些发麻的手指,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按约定,穆教授午时之前就该到了。化劫稳固根基的关键一步,他不该如此大意。这都快一点了……”一股冰冷的不安如同初冬的寒露,无声无息爬上他的脊背,浸入心间。上次化劫,穆君泽眼中那份破釜沉舟的悔意与决绝不似作伪。爽约?这不像是他。

    “陆教授,”迟闲川蓦然转头,朝光线稍亮的偏殿方向扬声喊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急促,“你知道穆君泽的家庭住址吗?”

    陆凭舟正帮着刘鹤山整理叠成一摞的清心符纸。听见迟闲川喊声中的凝重,他立刻停手,转身快步走了出来。阳光吝啬,只勾勒出他笔直的身影轮廓,看不清神情,但那步伐间的速度已然昭示了他的警觉:“我和他不是一个系的,私下接触不多。但学院应该有教职工通讯录备案,我这就联系。”他摸出手机,指尖沉稳地划开屏幕,开始拨号。

    迟闲川不再多言,只快速点头:“尽量快!我觉得不太对劲,我先起一卦。”说罢,他身形一晃,已疾步折返正殿。在祖师爷沉静的目光注视下,他盘膝坐于供桌旁的空地上,深深吸气,凝神聚意,仿佛要从喧嚣中滤出冥冥之音。接着,他小心翼翼地抖开宽袖口,取出贴身放置、已温润如玉的三枚古铜钱。

    三枚铜器落入掌心相合,轻轻摇晃,发出细微悦耳的叮咚轻响。

    “八卦循道,吉凶指路……”

    他双目微合,凝神静气,手腕微抬,铜钱自掌间掷落干净的木地板——

    一掷!铜钱旋转、嗡鸣,定形。

    二掷!卦象交错,隐现脉络。

    三掷!最后一枚铜钱仿佛带着不甘的震颤,缓缓归位。

    迟闲川垂眸凝视散落的三爻组合,眼中精光流转,口中默念着卦象玄机:

    “主卦坎上坎下,坎为水,险中陷……凶兆已显!”

    “互卦见坤土,坤位西南,坤有收纳之象……”

    “体用相冲,体卦受克,其势大凶!”迟闲川倒抽一口冷气,指尖猛然收紧,“在西南方向!大凶之兆!”

    他倏地睁开双眼,眸底冷冽如冰,猛地站起,恰在此时陆凭舟也挂断电话,脸色沉郁地大步迈进正殿门坎:“查到了,他登记住址在翠湖苑。邻居说他上午确实出门了,但是……去向不明。”

    “去向不明?”迟闲川的眉头微微蹙起,脸色骤变,“糟!卦象明指他此刻就在西南方,而且已陷凶险!西南……他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尤其是西南方位?!”

    “画廊。”陆凭舟的思维几乎与迟闲川同轨,他立刻沉声道,“泽境画廊,在西城区,紧邻西南边界线的艺术园区内。”

    “泽境画廊……西南……完全对上了!”迟闲川心中那不祥的预感如同被点燃的引线瞬间爆开,“快走!再晚恐怕连魂魄都给他收走了!”

    两人对视一眼,连半秒都未犹豫。迟闲川抄起装有罗盘、符箓的小巧帆布袋甩上肩膀,陆凭舟则提上他那标志性的、装有全套应急药品和精密器械的银色医疗箱。道观门开的瞬间,寒风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

    一辆低调的黑色SUV在细碎的雪幕中轰鸣启动,引擎嘶吼着,车轮碾过地面浅浅的积雪,留下两道急促的辙痕,如同离弦之箭,朝京市死寂的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车窗外,天色愈发阴沉,雪粒连成一片,化作密集的雪花飘摇而落。车内的空气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芒映照着两人紧绷的侧脸轮廓。

    泽境画廊坐落在一个清冷僻静的艺术区深处,由深灰色岩石垒砌而成的门面在落雪中更显肃杀与孤寂。当他们抵达时,只见那厚重的实木大门竟微微敞开了一条缝隙,并未完全闭合。

    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正如同无形的、冰冷的潮水,从那门缝中源源不断地渗出来,远比外界的隆冬寒气更加砭骨透髓,甚至带着一种湿滑粘滞的质感,混杂着腐朽、血腥以及大量油彩颜料凝固后散发出的闷浊气息,令人作呕。

    “嘶——”迟闲川的鼻翼翕动,面色骤然变得铁青,“好浓烈的阴秽怨煞!比上次他身上残留的那点劫气凶狠十倍不止!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劫,这是凶穴!”他能感觉到周身灵气都在本能地运转抵抗,皮肤甚至感到微微的刺痒。

    陆凭舟身为医者,对生理异变极度敏感。他虽无法直接“看见”那无形的阴气,但寒意刺骨的空气、骤然下降的室压以及那萦绕不散的腥甜腐朽味让他体内的神经末梢都在尖锐报警。他迅速地从医疗箱内抽出医用手套熟练戴好,又将几支强效中枢神经兴奋剂和镇静剂放在随手可取的位置,沉声道:“准备进入。”

    迟闲川点头,眼眸凝重如寒潭。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精纯的灵力瞬间流转至右臂、手腕、指端!只见他的右手以一种奇特的韵律掐动指诀——中指如剑般弯曲,紧抵掌心肉丘,其余四指笔直并竖,宛如一尊威严的天官令牌赫然显现!

    “灵官护身,邪祟退避!敕!”一声短促而威严的低喝从喉间迸出!

    嗡!

    一股刚正不阿、炽热如火的浩然阳气骤然自他周身勃发,形成一道无形的金色光焰屏障,将他牢牢护在中心。那扑面而来的阴冷粘稠之气仿佛遇到了克星,如雪遇骄阳般被稍稍冲淡、推开一寸距离。

    他左手伸出,轻轻推向那扇虚掩着的、仿佛通往深渊的沉重大门。

    吱——嘎——

    刺耳干涩的摩擦声在死寂的雪天里显得格外碜人。随着门隙扩大,一股更加凛冽、蕴含了更为深重腐朽怨气的寒风猛地灌出,夹杂着浓郁到化不开的陈旧油彩味和一丝若有若无、却令人心悸的新鲜血腥气!

    画廊内部如同巨兽吞噬光线的腹腔。高大的落地窗外,惨淡的灰白天光挣扎着透入,仅勉强照亮了门口附近狭小一片地砖,映出上面未干的、踩入不久的浑浊雪泥脚印。

    目光再向里探去,便是无边无际、浓稠得令人窒息的黑暗。无数或悬挂于墙,或随意倚靠的画框画架,在昏蒙光线里化作影影绰绰、畸形扭曲的轮廓,如同在黑暗中伺机而动的枯槁鬼影,散发着不祥的寂静。空气几乎冻结,温度低得呵气成霜,墙上甚至覆上了一层幽蓝的薄冰纹路。空旷无比的空间里,只有他们脚踩在冰冷光滑的地砖上发出的“哒、哒”声响在被放大的寂静中孤独回响,敲打在紧绷的心弦之上。

    “分头找会更有效率。”陆凭舟的声音在空旷中压得极低,几乎只在迟闲川耳畔响起。他手中的强光手电已经打开,光束如同一柄银色的利剑,划破深沉的黑暗。

    “不行,”迟闲川立即否决,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无形的黑暗,“这地方怨念凝成了实质,阴气浓得快滴下血水了,你虽有道基护持,但在这种程度的凶地里还是太弱,极易被邪气侵染心神甚至引发异变,跟紧我,寸步不离!”说罢,他没再用现代照明设备,而是并指如戟,指尖一点微弱的、却精纯凝实的淡金色灵光幽幽燃起,像星火一般悬浮在他指尖,照亮了身前几步的距离,在幽暗中开辟出一小片安全的领域。

    两人一前一后,迟闲川指尖灵光开路,陆凭舟持强光手电紧跟其后进行更清晰的视觉探查,彼此后背交错依靠,以极慢的速度向这片阴邪之地的最深处小心翼翼地推进。

    越往里走,光线完全消失,只剩下指尖微金灵光与强光手电投射出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寒气入骨、刺入骨髓的麻木感愈发清晰。空气中那混杂着无尽冤屈的怨恨、癫狂毁灭的欲望,以及某种妖异而魅惑的引诱意味如同无数细针扎刺着感知神经,陆凭舟甚至能清晰感受到自己后颈汗毛倒竖的冷冽。

    最终,在最深处一间最为私密、也最宽敞的画室,他们停住了脚步。

    画室挑高极大,空旷如同墓穴。正对门口的巨大墙壁上,一幅尺寸惊人的油画如同巨墓的墓碑般矗立在那里。画面上,正是那个让他们印象深刻的、融在浓重阴影中的女人背影。然而,这一次,那背影的姿态有了骇人的变化——她竟然微微侧过了身!

    整幅画的色彩诡谲到了极致。

    背景是大片大片如同干涸凝结的鲜血和腐败的淤泥混合而成的暗黑猩红,粘稠得仿佛能滴落下来。阴影女子那模糊的轮廓在这背景中如同鬼魅,长及脚踝的墨色长发如同泼洒的液态黑暗,裙裾边缘沾染着令人作呕的、宛如活体般缓缓蠕动的暗红色污迹。

    而最令人魂飞魄散的,是她那微微回过的侧脸——那里本该呈现容颜,却只是一片更加浓稠、翻涌不停、深不见底的漆黑空洞!只有从那绝对的黑暗核心中,仿佛能感受到一双饱含着冰河般亘古寒意、凝聚着世间极致怨毒的眼睛,刺穿画布,死死地盯住了闯入者!

    仅仅是直视这幅画的瞬间,迟闲川便感到一股庞大的、如同实质般的冰冷恶意混杂着精神冲击,如同排山倒海的海啸般轰然扑面撞来!这绝非普通艺术品,这是一尊被滔天怨念和诅咒滋养出来的、行将凝聚成真实邪物的魔画!

    “穆君泽。”就在这时,陆凭舟冷静而洪亮的声音在骇人的死寂中陡然炸响!他手中的强光手电光束如同审判之矛,瞬息之间刺破了画室的重重阴影,精准无比地投射在画布前方!

    光束的中心,一个人影背对着门口,如同面壁的苦修者般直直地面朝着那幅妖异的巨画。他的背影有些削瘦而佝偻,肩膀在难以名状地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一种极低微、极模糊、如同醉酒呓语,又似梦魇缠身般带着诡异腔调的咕哝私语声……断断续续,低沉粘腻,如同毒蛇在蠕动。

    正是京大设计院的教授穆君泽!

    当穆君泽的脸完全暴露在陆凭舟强光手电筒的刺目光线下时,迟闲川瞳孔骤然收缩!

    那张脸,分明还是穆君泽英俊的五官轮廓,但此刻却被一层浓郁的、如同实质般的阴绿色煞气覆盖!他的肌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仿佛溺水身亡者才有的青白色,嘴唇却异常艳红,像是涂了过量的胭脂。最为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深处不再是人类应有的光泽,而是翻滚弥漫着如同画布背景一般的、浓得化不开的暗红色血光!

    他脸上原本的忧郁文雅、艺术家的沉静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极致怨毒、刻骨憎恨和一种妖异魅惑的、完全不属于穆君泽的、属于一个女人的阴冷表情。

    “他”的嘴角如同被无形的提线猛地向上扯动,皮肉僵硬地向上提起,形成一道弯如月钩的、充满了浓稠恶意与撕裂神经般疯狂的冷笑。那笑容里甚至还隐隐带着一丝嘲弄的快意,仿佛在欣赏闯入者落入蛛网的困兽姿态。

    “啧啧啧……来了啊……”一个完全陌生的嗓音从穆君泽那张开的口中逸出,音色阴冷、沙哑、如同生锈的铁器在粗石上反复刮摩,拖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磨擦般回响,还带着刻意拿捏般的慵懒腔调,然而其中的血腥残忍意味却浓烈得令人窒息。

    那双已然化为两点毒血般粘稠暗红的瞳孔,贪婪地在迟闲川挺拔的身形上舔舐、逡巡,仿佛在估量一件绝世珍宝的成色:“我就知道……这么好的‘炉鼎’,蕴着天地精粹似的灵胎……白白放走了,岂不是暴殄天物……”那“女人”喉间发出一阵如同破风箱般的低哑轻笑,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势在必得的占有欲毒汁。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画室如同被倾倒了液氮!温度以人眼可辨的速度疯狂下跌!迟闲川指尖那道燃烧着的淡金灵光猛然一窒,亮度竟被无形的寒意压迫得暗淡下去!墙面上本就存在的幽蓝冰霜瞬间增厚、蔓延,发出细微的噼啪凝结声。地板上散落的灰尘和颜料碎屑像是被注入了生命,诡异地打着旋,在死寂的空气里无声飞舞盘旋。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更加浓烈的、混杂着腐朽颜料和某种脏器腐烂的腥甜气味!

    “穆君泽。”迟闲川再次厉喝,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这冰窖般的空间!他右手灵官诀瞬间金光暴涨,指尖那一点微光骤然膨胀,化作一道灼灼燃烧的金色令牌虚影悬于身前,散发出至刚至阳的煊赫正气,试图驱散逼近的阴寒!

    金光如炬,将他清隽的面容映衬得犹如神只:“原来是寄魂,迷人心智,我劝你最好立刻滚出来!”

    “嗬嗬嗬……嗬嗬……”那占据了穆君泽肉身的厉魄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发出更加刺耳的尖利笑声,如同千万枚碎玻璃同时在地面刮擦!它用那只骨节分明却强行模仿着女子柔婉姿态的手,轻佻而病态地抚摸着自己那苍白僵硬的脸颊。

    “出来?就凭你?”那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如同钢丝勒紧耳膜,“这小郎君的皮囊……白皙干净,魂魄又如此清澈脆弱……多美味的滋补啊!比那个不知死活的贱人——”它猛地扭转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脆响,那张混合着男性线条与女性阴毒的脸,带着无尽的刻骨恨意,死死钉向巨大画布右下角那片最为浓郁、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阴影!

    “闲川,你看那边!”陆凭舟眼尖,强光手电筒的光柱立刻移了过去。

    只见在那巨大画布的阴影笼罩下,一个穿着米白色长款羊绒大衣的身影瘫软在地,长发凌乱,正是戚式微!她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胸口微微起伏证明她还活着,但显然是被人击晕或陷入昏迷之中!她的手腕处,能看到一丝干涸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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