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设在古色古香的宽敞餐厅。巨大的红木圆桌上,铺着喜气的红色桌布,琳琅满目的菜肴摆得满满当当。精致的冷拼盘点缀着翠绿,热气腾腾的鲍参翅肚羹香气四溢,各种蒸菜、炒菜色香味俱全,还有象征“年年有余”、“大吉大利”的全鱼全鸡,以及造型精巧寓意吉祥的点心。
众人纷纷落座。小阿普被精心安置在毛湘云和陆凭舟中间的儿童餐椅上,视线一下就被满桌诱人的美食牢牢吸引住了。
陆乾胤在主位落座,端起面前的小酒杯,目光缓缓扫过围坐的家人,最终在迟闲川和正努力用勺子想挖菜的小阿普身上停留了片刻。
“除夕团圆,阖家欢乐。”他沉稳的嗓音带着暖意,“新年新启,平安顺遂。”
“平安顺遂!”
“新年快乐!”
欢快的祝福声中,杯盏轻碰,叮当作响。餐厅角落的音响流淌着柔和喜庆的中国风背景音乐,暖黄的灯光下,一家人围坐,其乐融融。
毛湘云尤为热心,不停地用公筷给小阿普夹菜,尤其是她认为小女孩喜欢吃的甜软点心:“阿普尝尝这个,奶黄流心包,可香了……”
席间,方恕屿还打来了视频电话,陆凭舟和迟闲川招呼了一声后,暂时离席到客厅接通电话。
因为案件还没有结束,方恕屿并没有回到江市,反而是方恕知将家里父母还有大哥大嫂都接来京市在储家过年,那边的储家也是热闹非凡。
迟闲川和陆凭舟跟视频那头的方恕屿互相道新年快乐后,闲聊了几句后就挂了,两人回到餐厅继续用餐。
就在饭桌上气氛正酣、大家谈笑风生之际,毛湘云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什么重要大事。
“等等!干吃饭多没氛围!”她放下筷子,兴冲冲地起身,“我去拿个压箱底的好东西!今天必须让咱们家新成员好好开开眼!”
陆凭舟心里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了什么,刚想开口:“妈……”
毛湘云完全没给他机会,一阵风似的折返回来,怀里抱着两本厚厚的古旧皮质封面相册,还有一个一看就很有年代感的便携式老款DV机。
她一脸得意地把宝贝拍在桌上:“这可是我们家优秀陆教授的‘成长实录’!从小到大的‘光辉历程’,今日必须重见天日!让阿普看看她舟舟叔叔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她刻意重读了“从小”“光辉”几个字。
陆凭舟看着那两本熟悉的册子和那台老DV,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起来,耳根有些泛红,无奈地低语:“……妈,这样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了?长大了还害羞啊?”毛湘云笑得开怀,不容分说地翻开了第一本相册。
“快看快看!”她指着第一页一张已经有些泛黄的照片,语气充满兴奋,“这是小舟小学一年级的时候,看看,多严肃认真的小医生!”
照片上,大概六七岁的小男孩陆凭舟,穿着一件小小的白大褂,脖子上挂着一个缩小版的诊器。他紧绷着一张白白嫩嫩的包子脸,努力做出严肃的表情看向镜头,但眼神里还是带着那么点小孩子强装的镇定,莫名戳中萌点。
“噗……”连迟闲川都没绷住,凑过去仔细看了看,忍俊不禁地拿胳膊肘碰了碰身边正襟危坐的人,“哎哟喂……陆教授,这可真是从小就有领导派头啊!不过这婴儿肥……”他故意拉长了音调。
陆凭舟扶额:“……”
毛湘云又翻了几页:“来来来,看这张!初中运动会!当时他非要报了一千米,他才多大点?跳级上去的,跟一群大孩子跑,结果呢?跑了个倒数第一!喏,累瘫在跑道上了!被同学抓拍的‘丑照’!”她的语气与其说是嫌弃,不如说是带着满满的疼惜和好笑。
照片上的少年陆凭舟,脸颊跑得通红,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上,眼神一片茫然放空,呈大字型直接瘫倒在塑胶跑道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哈哈哈!倒……倒数第一?”迟闲川这次是真忍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一手扶着陆凭舟的肩膀不停抖着,“陆教授你……你还有这种黑历史啊?哈哈哈哈……不行了……让我缓会儿……”
连坐在高脚椅上的阿普也被这快乐的情绪感染,大眼睛看看照片,又看看身边的陆凭舟,小手指向那张“壮烈”的相片,用她软糯糯的声音喊着:“舟舟叔叔……趴趴!睡觉觉?”小家伙以为叔叔在睡觉。
陆凭舟揉了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耳后的红晕已经漫延到耳廓,难得地显出一丝窘迫:“妈……您能……挑两张正常点的看看吗?”他维持了近三十年的沉稳、冷静、博学的形象,似乎要在这一晚彻底崩塌。
“好看的当然有!多得是!”毛湘云兴致越发高涨,根本无视儿子的“抗议”,拿起那台DV机,“来来来!看动态的更有意思!”
她打开机器,屏幕上雪花闪烁了几下,呈现出清晰的画面。
画面里是大概七八岁的陆凭舟,一本正经地坐在一架黑色钢琴前。他小眉头紧紧皱着,努力想弹好一首曲子,可惜手指不太熟练,经常弹错,还时不时紧张地偷瞄一眼旁边的镜头,被抓到了就赶紧挺直小身板,假装特别认真,那小模样别提多逗。
镜头再一转,似乎是学校的某个颁奖典礼。少年陆凭舟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小西装,站在台上发言。他努力字正腔圆地说着,但仔细看能发现他一只手正无意识地揪着自己的西装下摆边缘……
“哈哈哈哈!陆教授!你小时候简直太可爱了啊!”迟闲川看得乐不可支,扶着额笑得肩膀不停抖动,“这弹琴的囧样……还有这‘领导’发言紧张得拽衣服?哈哈哈!不行了笑死我了……”
陆凭舟忍无可忍,放下手中的筷子,闪电般探手,一把将旁边笑得花枝乱颤的某人强势性地搂到自己身边,手臂有力地圈住迟闲川的腰。他微微倾身,凑到对方耳边,压低了嗓音,每一个字都带着磨牙般的危险警告意味:“还想笑?嗯?看来你今晚……是想跟我‘好好’讨论一下我的‘过去’了?”
温热的、带着一丝威胁的气息喷在耳廓,迟闲川的笑声戛然而止,对上陆凭舟镜片后那双深邃又暗流涌动、写满了‘今晚跟你算账’的眼睛:“……”他喉结似乎上下滑动了一下。
餐厅里,暖融的灯光照在每个人脸上,窗外细雪纷扬,屋内笑语依旧,却悄然添上了一丝恋人间的、不可言说的暧昧温度。
年夜饭在毛湘云的热情爆料和迟闲川毫不留情的“嘲笑”中愉快结束。餐桌上杯盘狼藉,却洋溢着融融暖意和笑语。
保姆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筷,一家子转移到了温暖如春的主客厅。巨大的投影幕布上正播放着热闹的春节联欢晚会,喜庆的背景音乐和主持人洪亮的声音增添着浓浓的年味。陆凭舟那位在商界颇有名声的堂哥陆尚镕,携着温婉的妻子和小女儿陆小秋特意赶来拜年。
陆小秋是个出了名的“皮猴子”,一进门就睁大了眼睛,终于看到了自家二堂叔家里那个传说中粉雕玉琢的小妹妹,兴奋得手舞足蹈。
“哇!真的有妹妹!”陆小秋像个小炮弹似的冲了过来,绕着阿普转圈。
很快,阿普那点初到陌生环境的局促就被这位活泼热情、鬼点子特别多的陆小秋姐姐完全冲散了。两个女孩子在宽阔的客厅里你追我赶,像两只快乐的小鸟。阿普举着毛湘云特意给她准备的小兔子玩偶当“飞机”,嘴里发出“咻——咻——”的声音;陆小秋则挥舞着限量版的变形金刚模型当“宇宙飞船”,“呜——轰!”,自带的音效系统火力全开。她们在巨大的波斯地毯上翻滚、追逐,清脆的笑声像珍珠一样撒满了整个空间。
大人们则围坐在铺着厚厚提花桌布的中式茶几旁。紫砂壶飘出铁观音温润的醇香,精致的骨瓷碟里盛着时令水果和精巧的点心。落地窗外,庭院里的景观灯映照着纷扬的雪花,玻璃隔绝了寒意。
陆乾胤和陆尚镕端着茶杯,和迟闲川聊起了京华大学哲学系近期关于“道家思想现代启示”的学术研讨会,态度平和而带着尊重。
陆尚镕的妻子则安静地坐在陆凭舟对面,低声询问着一些医疗保健方面的问题。
毛湘云坐在最靠近孩子们的位置,手里拿着个小暖炉暖着膝盖,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就飘到陆凭舟和迟闲川身上。她一会儿对着迟闲川唠叨:“闲川啊,你看你这瘦的,平时是不是只顾着打坐看书不好好吃饭?得注意身体啊!”一会儿又转过头去数落陆凭舟:“小舟你也是,你那手术还有什么讲座会议的,排得太密了,听妈的话,别把自己当铁打的,该休息就休息!医院少了你一天还就转不起来了?”
她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絮絮叨叨停不下来,脸上却始终挂着满足的笑意,眼神在陆凭舟的侧脸和迟闲川偶尔无奈耸肩的动作间逡巡,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就在这份温馨和谐达到顶点时,毛湘云猛地一拍大腿,脸上带着恍然大悟后的歉意:“哎呀!看我这老糊涂,光顾着高兴了,差点误了大事!”
她神秘兮兮地起身,快步走到旁边的博物架前,打开一个雕刻着吉祥图案的紫檀木盒子,小心翼翼地拿出了几个用大红绸缎精心包裹、鼓鼓囊囊的长方形红包。光看那尺寸和厚度,就让人咂舌分量十足。
“来来来!新年新气象!”毛湘云笑呵呵地招呼大家,重点落在了迟一念身上,“我们家小阿普第一次在奶奶家过年,这压岁的‘福包’,必须又大又‘重’!”
她将最厚实、最大气的那一个,不由分说地塞进迟一念怀里。小家伙抱着那快赶上她脸蛋大的红包,有点懵懵懂懂,只觉得沉甸甸压手。“来,小福娃,拿着!这是奶奶和你爷爷、大伯、堂叔的心意!祝你新的一年聪明伶俐,身体健康,像小树苗一样茁壮成长!”
然后,她拿起一个几乎同样壮观、甚至显得更为庄重的红包,笑眯眯地递向迟闲川:“闲川,快拿着!”
“阿姨,这……”饶是迟闲川见惯世面、脸皮厚如城墙,看着这比阿普那个还要“厚实”几分、显然塞满了某种硬质纸张的红包,也罕见地感到了窘迫,手抬起来,有点犹豫。
“拿着!”毛湘云不由分说地把红包塞进他手里,眼神里是满满的慈爱和不容拒绝,“以前你来,那是贵客临门。现在不同咯!你是家里一份子!是我们小舟重要的人!拿着!阿姨……啊呸,妈祝愿你和小舟新的一年,顺心如意,琴瑟和鸣,长长久久!”她故意在“顺心如意”四个字上重重地强调,眼神促狭地扫过陆凭舟微红的耳尖。
迟闲川的手指触碰到红绸布下那些坚硬的棱角,心头涌上一股陌生的暖流。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压在手心,却暖在心窝。
“哎,我这当哥的也不能落后啊!”陆崇璟笑嘻嘻地凑上前,手里拿着两个同样分量不轻的红包,“弟夫,接着!一点小意思,别嫌弃啊!比不上咱妈的大礼包厚实,但也是哥哥的一片心意!以后有啥用得着的,尽管开口,别客气!”他冲迟闲川眨眨眼,带着点生意人的圆滑。
“那就多谢了,大哥。”迟闲川恢复了一贯的戏谑,大大方方地接过,还特意掂量了一下,引来陆崇璟一阵大笑。
陆乾胤最后起身。他没有太多言语,只是神情严肃地拿出一个同样厚实的红包,递给迟闲川,言简意赅:“新年快乐。”目光里是长辈的沉稳与认可。
随后,他又拿出一个精致些的红包,动作却显得格外轻柔,弯下腰,递到正抱着几个大红包、小嘴咧得老高的阿普面前,声音都比平时缓和了八度:“给小丫头买糖吃的。祝你健康平安。”
陆尚镕夫妇也含笑送上他们的那份心意。
阿普怀里抱着四个大大的红包,几乎要抱不住了。她仰着小脸,看着眼前这位神情有点严肃的爷爷递过来的第五个红包,大眼睛眨巴眨巴,先是看了看毛湘云,又求助似的看向自家小川叔叔。
见小川叔叔笑着点头示意,小家伙才像小企鹅一样欢快地迈着小短腿跑过去,伸出小手,郑重其事地双手接过红包,奶声奶气地念起白天爹爹教的祝福语,还临时加了点发挥:“谢谢奶奶!谢谢爷爷!谢谢大伯!谢谢叔叔婶婶!祝奶奶天天开心,越来越年轻漂亮!祝爷爷…健…健康,活到一万岁!祝大伯和叔叔婶婶……顺顺利利发大财!”最后一句“发大财”,显然是陆小秋的“杰作”,逗得众人哄堂大笑。
陆乾胤严肃的脸上,那紧绷的线条终于彻底放松,嘴角咧开一个清晰而温暖的弧度,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阿普的小鼻子:“好孩子!真棒!”
客厅里洋溢着温暖、满足、其乐融融的气息。
然而,就在这温馨的顶点,毛湘云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脸色微变,带着几分懊恼再次拍了下大腿:“坏了坏了!光顾着派红包了!”
她转向迟闲川,眼神充满歉意:“闲川啊!你瞧我这记性!你那边……就是月涧观里,是不是快到新年迎神拜表的大科仪时间了?耽误不得吧?”
迟闲川看了看腕表,点点头,脸上并无愠色,只有对时间的了然:“是,阿姨。子时之前必须赶回观中斋醮净身,准备开坛。这法事关乎观中一年的香火气运,耽误不得。”
陆乾胤和陆尚镕都理解地点头表示支持。陆乾胤沉声道:“这是大事,确实不能耽搁。”
“那快!动作都快点!”毛湘云连忙指挥管家和保姆,“把厨房里刚烤好还热乎的核桃酥、杏仁酥多装几盒!冰箱里切好的水果也打包些!给观里的道长们带去尝尝鲜!注意点,别冻着孩子!”
陆凭舟二话不说,迅速给阿普裹好厚实的小斗篷,抱起还有些懵懂的小家伙。迟闲川也拿过自己的外套利落地穿上。
两人跟长辈们、陆崇璟和陆尚镕夫妇简单道别,匆匆走向门口。